第七章 第三節

第二天一早,雙喜道謝辭去,回到煙波致爽殿,把麗太妃感激東太后苦心回護,以及決心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的話,悄悄密陳。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東太后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雙喜誇獎一番。

接著談到她銜命遍訪各宮的情形,東太后又與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宮妃嬪,陸續啟程。然後把敬事房首領傳來,命他分別通知內務府和各宮,各自準備。這裡面有許多瑣碎的細節,大部分是各宮妃嬪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來的要求,需要太后親裁,足足忙了兩天,才得料理清楚。

但這是東太后在忙,西太后有意不問這些宮闈瑣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這天內奏事處遞上來一個黃匣子,打開一看,第一道奏摺,具銜「山東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為是糾彈失職官員,看不了數行,瞿然動容,不由得念出聲來:「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咸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蒙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為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

念到這裡,西太后停下來想了一下,看這道奏摺的措詞,是暗指顧命八大臣專權,對太后垂簾的理由,說得還不夠透徹,且看他「理宜守經」說的是什麼?於是接著往下念道:「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為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於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念完這道奏摺,她的心境就如當年聽到被選入宮的消息時那樣,除了一陣陣的興奮以外,只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上這奏摺的董元醇是怎樣的一個人?這道奏摺的本意,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還是為恭王說話,或者目的在窺探意旨?難以分明。同時她也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摺子,是照一般的慣例發下去,還是在召見八大臣時當面交代處置辦法,如果是這樣做,又該如何交代?

她的心裡亂得很,好久才能靜下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這件大事,無論如何,非先跟東太后商量不可。

等把這道奏摺的內容講清楚了,東太后脫口說道:「這個摺子,好象專為六爺說話似地。」

這是旁觀者清!西太后心想,本來所陳的三件事之中,所謂「理宜守經」一說,「更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牽強。但是,這一來倒卻好證明不是恭親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試探,有的是好筆墨,不會找到這麼個文字不痛不癢的人來出面。

於是她說:「算起來,六爺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這個姓董的御史,不會是六爺找出來的人,也許京里已經有了風聲,這姓董的特意來這麼個摺子。」

「這姓董的是什麼人啊?」

「誰知道呢?」西太后又說:「火候還不到,夾生的端上桌來,可真難吃了!」

她是說,這垂簾之議,發之太早,反難處置。東太后亦深以為然,想了想說:「咱們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兒再看。」

這個辦法,恰與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後有消息來,同時要等待顧命八大臣表示態度,以逸待勞,較易措手。

因此,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到內奏事處領折,逐件核對的結果,前一天的奏摺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檔」上寫著一個「留」字,表示「留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后會作此處置,因此等領折的章京回來,他先問了一句:「全領回來了?」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他還要說什麼,對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間屋裡,已經有了步履聲,咳嗽聲和吐痰的聲音,便不再開口,心裡在估量,等回明了領折的情形,會有怎樣的反應。

果然,對面立刻就派人來請了。曹毓瑛到了那裡,請過了安,然後把領回來的摺子呈了上去,同時說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沒有發下來。」

一聽他這話,杜翰第一個就勃然作色,「這怎麼行?」他大聲嚷道:「這道摺子不能留中的!」

載垣也表示不滿:「全是這樣子,把摺子留下,咱們還能辦事嗎?」

肅順則比較沉著,擺一擺手說:「慢慢兒商量!慢慢兒商量!」

曹毓瑛很知趣,知道他們有許多話是不肯在他面前說的,所以退後兩步,請個安轉身離去。剛回到自己屋裡,只見杜翰走了出來,大聲喊道:「來人哪!」

於是有個蘇拉趕緊奔了過來,垂手喊一聲:「杜大人!」

「你到內奏事處,跟他們說,昨兒送上去的摺子,還少一件。跟他們要回來。」杜翰又加了兩個字:「快去!」

那蘇拉答應著,疾步而去,不久回來複命,說內奏事處已經到太后那裡去要了。要到了立刻送來。

又過了不久,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回報:「董元醇的摺子『西邊』留著看!」

載垣冷笑一聲,沒有作聲。其餘的幾個大老,因為肅順有「慢慢兒商量」的話,一時也不便表示意見。當天照常處理政務,把董元醇的這個摺子,暫時就擱下了。

在宮裡,東西兩太后卻又關起門來在密議。內奏事處根據贊襄政務大臣的通知,去要那個摺子,已頗惹得西太后不快,奏章「留中」,誠然不合常規,但畢竟是君上的一種特權,這個特權運用得妙,可以化戾氣為祥和,當然,特權只好偶一為之。象董元醇這個奏摺,西太后在經過前一天晚上,燈下獨自思考的結果,原準備長此擱置,不作任何批答,等恭王有了消息來再說。這「留中不發」,亦無任何結果,在軍機處的術語,叫做「淹了」,既為大水淹沒,誰也不必再去探問下落,同時誰也沒有責任,所以是不會有衝突發生的。

現在顧命八臣,不肯讓這個摺子「淹了」,那就逼得西太后非處置不可了。照她的意思,下一天召見,準備公開表明,接納董元醇的建議,但處事一向平和的東太后,認為這樣的表示太強硬了,恐怕「做不通。」

談到實際效果,西太后不能不認真考慮。估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還不到說一不二,要如何便如何的程度。這樣,不能不想一個迂迴緩和的辦法。

於是,她想到了恭王,隨即又想到絕妙的一計,喜孜孜地對東太后說道:「咱們來個『花花轎子人抬人』!」

這是句南方的俗語,只到過廣西的東太后不知意何所指?

便說:「你別跟我打啞謎了,有主意就乾脆說吧!」

「咱們一件一件商量。先說給皇帝添派師傅……。」

「那是應該的。」東太后打斷她的話說,「這用不著商量,只讓大家保薦能當師傅的人就是了。」

「好!」西太后用長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同時又說:「這是一件,商量定了。再說垂簾——那些人一張嘴就是『祖宗家法』,家法可也不是那一朝祖宗一手定下來的,時世不同,該變就得變,怎麼個變法兒,咱們沒有主見,讓大家公議好了。國有大政,下王公大臣會議,不也是『祖宗家法』嗎?」

「這話不錯。可有一件,『他們』人多,七嘴八舌,鬥口鬥不過他們,這個辦法還是不管用。」

「不要緊,我另外還有辦法。」西太后很得意地說,「用人的權柄在上頭,『簡派親王一二人』,幫著顧命大臣辦事,誰能說不行?咱們現在先讓他們寫旨,把簡派親王的名字空著,回頭就填上六爺的名字,或者再加上七爺。這一來,會議的時候,六爺自然就會布置,預先安下人,不怕鬥不過他們。」

東太后這才明白那句俗語的意思,是先把恭王抬起來,再由恭王來抬兩宮。這一個彼此援引的辦法,看起來比較光明正大,而且也不傷和氣,東太后自然贊成。

於是第二天上午召見時,西太后把董元醇的摺子發了下去,說了處理的辦法,吩咐:「寫旨來看!」

顧命八臣,相視失色。載垣首先提出抗議:「啟奏太后,這個摺子不該這麼辦。」

剛說了這一句,西太后用極威嚴沉著的聲音,把他打斷:「那麼,你們說,該怎麼辦?」

杜翰有一套話要說,便想越次陳奏,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把他的衣服拉了一把,一看是肅順,就不作聲,讓他去說。

「奴才幾個下去商量定了,寫旨上來。」

這是虛晃一槍,西太后不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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