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精神到底還不算太好,今天也只能料理些最緊要的。」皇帝問道:「你看,除了軍報以外,還有些什麼非先辦不可的事兒?」

「啟奏皇上,官錢票一案,要早早降旨。」

「嗯。」皇帝點點頭,「我知道了。『叫』吧!」

於是,肅順親自去「叫起」。有些軍機大臣,跟他也有兩天沒有見面了,相對一揖之後,少不得寒暄一兩句,同時探問皇帝的病情。

「好得多了。」肅順答道,「不過還不勝煩劇,請諸公奏對的時候,不必說得太多。」

肅順的話,在他們與上諭無異,因此這天進謁御前,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但官錢票的案子,前因後果,特別複雜,一時不能詳細商酌,便又擱了下來。

就在這擱置的期間中,肅順一天在家納涼,忽然想到了一著擴張勢力,扶植黨羽,打擊政敵的好棋。第二天進宮,找了個機會向皇帝進言。

話是由修葺「避暑山莊」的經費談起來的。肅順向皇帝說,京里由內務府管理的五家「天」字官錢號,盈虧關係著宮內的用度,現在戶部調度各地軍餉,相當困難,而且即令有餘款,如果用來修葺行宮,一定會惹起御史的閑話。這樣,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一個結論:五家「天」字官錢號,必須派個妥當的人,切實整頓管理,當然這個人應該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總管內務府大臣,並無定額。留在京里的有兩個,一個是寶鋆,一個是明善,明善的資望淺,而且才具、操守,都不能讓皇帝信任。但是寶鋆更不行,皇帝對他的印象極壞。

從到熱河以後,寶鋆有兩件事,大忤旨意。第一件是圓明園讓英法聯軍燒掉以後,寶鋆身為總管內務府大臣,連出城去看一看都不敢,而且因為管理圓明園的印鑰已經奉旨交出,自覺已無守園的責任,所以並不自請處分,只上了一個「奏聞」的摺子。圓明園的被焚,是皇帝最最痛心的恨事,滿懷憂憤,恰好發泄在這道摺子上,硃筆痛斥寶鋆沒有「人心」,是「我滿洲中之廢物」,不自請處分「尤為可惡」,處分是:「開去一切差使,降為五品頂戴」。但不多久,靠恭王的斡旋,以京城「城防」的勞績,開復原官。寶鋆與恭王的交情,厚到了可以隨時開玩笑的程度,這才是他為皇帝所厭惡和為肅順所排擠的主要原因。

到了熱河,要修行宮,命寶鋆提撥二十萬兩銀子應用。不知是真的沒有錢,還是另有緣故,總之寶鋆不曾遵旨辦理。這使得皇帝越生惡感,所以「天」字官錢號是決不會派他去管理的。

於是肅順建議,就在京大臣中,另簡一員當總管內務府大臣,專管此事。皇帝同意了,只待決定人眩總管內務府大臣是滿缺,只有就滿洲大臣中去挑。肅順故意說了幾個不夠格的名字,然後逼出吏部尚書全慶來。

全慶是翰林出身,當過好幾次鄉會試的考官和殿試的「讀卷大臣」,也算是素負清望的,肅順看不起那些昏聵庸鄙的滿洲大臣,對全慶卻無惡感,同時他也知道全慶多少有依附他的意思,所以乘機保薦,表示籠絡。

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再跟皇上請旨,內務府的印鑰,可仍舊是由奴才佩帶?」

「當然啦!你這話問的是什麼意思?」

「奴才想求皇上賞一道硃諭,申明旨意,以後奴才跟全慶商量公事,就方便得多了。」

這「商量公事」,包含著向全慶提用款項在內,皇帝自然支持他的請求。

於是皇帝在面諭軍機大臣,吏部尚書全慶兼署總管內務府大臣的同時,下了一道硃諭:「肅順仍帶內務府印鑰。」此外,還有好幾件硃批的奏摺交下來,使得清閑了好幾日的軍機章京們,又大忙了起來。

硃批的奏摺,在軍機處只錄存副本,稱為「過朱」,原折發交原奏事衙門。在京的大小官員,從萬壽節以後,就未見過「明發上諭」,上了奏摺的衙門,也不見原折發回,以致謠言極多,人人關懷,不知「聖躬不豫」到了怎樣的程度?因此,凡是在內廷當差的官員,那幾日都是訪客不絕,意在探聽消息。當然,他們自己在宮裡也是天天在打聽:「熱河有『包封』沒有?」軍機處專差飛遞的文件包,稱為「包封」,若有包封,便可以知道皇帝已照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當然是「聖躬康復」了。

這天終於等到了熱河的包封,在內廷當差的官員,特別是那些位居清要,行動比較自由的翰林,紛紛到內閣去打聽消息。看到「御筆」的字畫端正有力,足見皇帝的精神極好,七八天以來的懸揣不安,就從這幾個字上一掃而空,爭相走告,喜形於色。

但是,極少數的幾個人,所知道的情況,並非如此。朱學勤就是這極少數中的一個。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曾提到皇帝的病,泄瀉已經止了,但「虛損」愈甚,行動氣喘,而且下午潮熱,夜裡盜汗,種種證候都令人憂懼。

令人憂懼的還不僅是皇帝的病,肅順似乎更見寵信了!當然,這裡面的作用,只有深知內幕的人才能領悟,甚至於連全慶自己,都還不知道他是無形中受了肅順的利用,以為上蒙聖眷,才有此恩命,得意之餘,興緻極好,凡有道賀的賓客,幾乎無不親自接見。

朱學勤去道賀時,恰好遇見翁同龢。他們都算與全慶有一重師生之誼,所以稱他「老師」,做老師的有這樣一個紅章京、一個名翰林的門生,當然也格外要假以詞色,恰好天也不早了,全慶堅留他們在家「小酌」。

談來談去,談到肅順。朱學勤謹慎,翁同龢素性「和平」,不喜論人短處,但因為他父親翁心存被肅順「整」得幾乎下不得台,自然對他也沒有好感,這樣就只好付之沉默了。

「肅六這個人,可以說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有了幾分酒意的全慶,摸著八字鬍子,大聲說道:「都說他看不起我們自己旗人,依我看,這話亦不可一概而論。」

說著,舉一舉杯,從這個門生望到那個門生,意思是要他們表示些意見。

朱翁二人相對看了一眼,朱學勤年紀長些,科名早些,便「義不容辭」,要在翁同龢之前先開口。

「老師翰苑前輩,清望素著,肅中堂當然不敢不尊敬的。」

「對了!肅六自己不甚讀書,卻最懂得尊敬讀書人。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項長處。」

這多少也是實情,而且礙著老師的面子,朱修伯和翁同龢不能不稍作附和。於是全慶談肅順談得更起勁了,談到咸豐八年的科場案,全慶又為肅順辯白,說經此整頓,科場弊絕風清,完全是肅順的功勞,因此他認為肅順當時極力主張置主考官大學士柏葰於大辟的重典,剛正可風。同時他也透露,那時他是贊成肅順的主張的。

這一說使得朱學勤恍然大悟,原來肅順的保薦全慶,早有淵源,並且由此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證實,肅順的保薦全慶,不僅是示惠籠絡,而是有計畫地培植黨羽。

第二天,他把他的這一看法,告訴了文祥。

文祥字博川,是唯一留在京里的一個軍機大臣。他與寶鋆被公認為恭王的一雙左右手,但朝野清議,都覺得他比寶鋆高出許多,是滿洲世家中的第一流人才。

聽了朱學勤的話,文祥黯然不語,好久,拿起時憲書翻了一下,自語似地說:「七月初二立秋。」

朱學勤不解所以,「文大人!」他問,「立秋又如何?」

「你忘了嗎?」文祥答道,「李德立不是說過,一過盛夏,皇上的病就大有起色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話,文祥卻還念念不忘。這一片忠君猶時之心,溢於詞色,朱學勤不由得肅然起敬。

「但願如公所言。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覺得不必再說下去了。

「修伯!」文祥忽然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說,「不必頹傷!你我都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人。而況大局也有令人樂觀的一面,你我把頭抬起來,要看得遠些。」

一位長官對屬僚,用這樣平等的語氣來慰勉,朱學勤自然是深為感動的。也因此,他更覺得要景知無不言,言無不頸的責任,所以恭敬地應聲:「是!」又放低了聲音,「照我看,形勢旦夕可變,王爺該早早定規一個辦法!」

「辦法不早就有了嗎?曹琢如信中所說,都是好辦法。但只能靜以觀變,不到最後一刻,無從措手。」

所謂「最後一刻」,是皇帝大漸之時,遺詔派顧命大臣,有了恭王的名字,那時才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大權。在此以前,如有任何比較強硬的行動,適足以授人口實,加重了「恭王要造反」的謠言。

朱學勤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看到肅順不斷在擴張權力,只怕到那「最後一刻」,恭王會落得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所以雖無行動,應有布置,必要時「效周公的誅伐」,也要有足夠的兵力才行。

這話不便明說,他旁敲側擊地暗示:「曹琢如信中說,該有個『緩急可恃』的人,不知我公心目中,有了這個人沒有?」

「以後再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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