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人間世 第二十四章 私奔

很多人在高興的時候喜歡喝酒。因為一旦麻木了,瑣碎的其他情緒和理智都不在了,只剩下高興,然後就會感覺更高興,高興得不得了。

羅德哈特現在很高興。乍一看他似乎並不是很會喝酒,一杯酒臉就開始泛紅,眼神也有些散漫露出些醉態,但是接下來無論怎麼喝他也只保持那一些醉熏熏的感覺不會繼續深一步地醉下去,於是就一直停留在微醉的狀態中,理智並不失去卻又能夠把情緒盡情地散發出來。這無疑是個在酒桌上極受歡迎也極度有用的天賦。

一個多月前他護送克莉斯回到了公爵府,公爵和他接觸了一下,交談了一通後立刻以非常專業地道的眼光看出了這是個難得的可造之才。須知人才固然難得,而能夠死心塌地的人才更是難得。一個資質良好沒有家族背景沒有政治立場的年輕。這種基於感情培養出來的人才才是真正可以委以重任的心腹。於是公爵讓他留了下來,還為他在即將舉行的為聖騎士團招募團員的比賽報了名。

「這輩子如果要說我有什麼感激和尊敬的人,只有兩個。一是我死去的爺爺,二是就是你了。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也絕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機遇,我能夠比原來成長也都是因為你的影響。你不只是我尊敬和感激的人,還是我的朋友,朋友啊。我居然有一個你這樣的朋友,真是我的福氣。」羅德哈特的俊臉發紅,借著酒勁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

很多人在傷心的時候喜歡喝酒,覺得喝得麻木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但是這種人一般卻很難喝醉,因為老是分心在想著怎麼還不醉,所以反而老是醉不了。

阿薩現在就是這樣。頭也開始暈了,四肢的感覺也已經開始麻了,但是思維卻好象越來越清楚,甚至還分得出自己是四分傷心三分煩惱二分憤怒一分懊悔。

說老實話,他並沒怎麼想起過這個朋友,和對方把自己視為偶像而時刻放在心中的態度一對比,很覺得有點愧疚。這樣一分神,好象傷心煩惱又削弱了一點。

羅德哈特用幾乎是渴求的語氣問他是不是打算在王都安頓下來,會不會和他一起共闖一番天地。他原本已經被殘酷現實熄滅了的雄心壯志又因為被這天賜良機打開了眼前的新天地而重新猛烈地燃燒起來。「你看這世界上什麼東西是不需要力量的?什麼東西是力量所解決不了的?我以前還以為正義,光明和愛這些崇高的東西可以超越其上。但是即使這些東西確實是有,但是落實下來也是需要實力。」他看向阿薩,半醉的眼睛裡全是尊敬。「這是你讓我明白了的道理。」

阿薩像喝白水一樣大口灌下一杯麥酒,醉醺醺地看著他搖頭說:「你弄錯了吧。我只知道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想什麼就去做什麼。哪裡能讓你明白這麼深奧的道理……」

「不,就是你讓我明白實力的重要性的。」半醉的年輕騎士非常肯定他是自己的偶像。「而且到了這裡以後我也終於覺悟了,在這社會中最重要的力量就是地位,就是權力。」

他的這種思想上的進步至少有一半要算是姆拉克公爵的功勞。對付這種充滿了激情的年輕人公爵簡直堪稱聖手。不露痕迹的隨便一點小動作,小語言,就可以讓他們自發的充滿公爵所需要的各種鬥志,為其所用。

「我們一起干吧。只要我們兩人同心協力,這天下……」

「沒興趣。」阿薩終於感覺出有點昏了,滿意了。

「你太清高了。」羅德哈特搖頭嘆息,連這個拒絕他都覺得是道德高尚的表現。「要知道,這世界本來就像廚房,再精美的佳肴也必須滿身油膩一手骯髒才弄得出。難道不居高臨下地站在高處俯視那些庸庸碌碌的蠢材,反而甘心讓那些因為出身好就要站在你頭上的混蛋在這世界上為所欲為嗎?」羅德哈特臉色紅潤得生機勃勃,酒精把他體內深處慾望的活力激發到了臉上。

克莉斯突然在酒館門口出現了,她咚咚咚地跑了進來先就朝羅德哈特的頭上敲了一下,呵斥道:「居然大白天的就敢在這裡喝酒。」

剛才還滿是豪情壯志彷彿天下盡在掌握的羅德哈特挨了這一下怔了怔,摸著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阿薩笑了笑,作了個鬼臉。

這個笑容才讓阿薩覺得這個朋友順眼得多可愛得多了。即便是再怎麼說著要去追求權力要不擇手段,本質上他依然還是個單純可愛的年輕人罷了。

克莉斯埋頭瞪著她那雙美麗的單鳳眼很仔細地看著阿薩,好象這是只世界上最古怪的動物一樣。然後她突然拍手:「原來真的是你啊。我說怎麼看起來那麼面熟。居然換了這樣的衣服,人模人樣的我一下都不認識了。」

原來她這個時候才把阿薩認出來。大概在女人的眼中男人的打扮通常比五官更值得分辨。

她不客氣地在羅德哈特的旁邊坐了下來,端起酒杯很豪爽地把裡面的酒一口喝完。她首先對於阿薩的新衣服和去公爵府的意圖表示出很熱烈的關注,把臉湊近兩眼發出看熱鬧時的興奮光芒問:「喂,你和我姐姐這些天去做了什麼事啊?我看她好象很奇怪……」

「只是一起去旅行而已,順便幫主教大人做點事……」阿薩覺得這兩個酒友一個比一個不理想。哪壺不開他們越要去提哪釜。

克莉斯卻好象打定了主意要一提到底。「不用瞞我,我早看得出這是怎麼回事了。我認識我姐姐十八年,從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古怪過。她曾經像沒事人一樣在大群得瘟疫的人中間跑走給葯,搬運屍體。即使爸爸告訴她已經幫她訂婚的時候我看她臉上的表情動都沒動。這樣冷靜的姐姐,昨天一看見你居然混身都抖了一下。你走之後她也像丟了魂一樣……」她居然嘆了口氣,又嘻嘻一笑,露出兩個很有點醉人的酒窩。「這真像書上面的故事啊。貴族小姐和一個下等的貧民青年私定終身,但是她又要因為父母之命或者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而和其他人結婚了,這真是命運的作弄啊。」

「原來是你在煩惱這個啊……」羅德哈特這才恍然大悟。兩人見面之後阿薩一直都一聲不吭,被他拉來酒館後也只是埋頭喝悶酒。

阿薩並不是想刻意隱瞞。他其實也巴不得可以找個人把自己心中的苦痛鬱悶悲傷一古腦地倒出來讓朋友分擔一下,但是他和小懿兩人的故事中夾雜著不少隱秘,諸如公爵的計畫,世界樹之葉和死靈公會等等,這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特別是羅德哈特現在與公爵的關係又很微妙。

羅德哈特默然,有意無意間看了一下旁邊的克莉斯。她也是公爵的女兒。他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阿薩的肩膀,說:「算了,看開些吧。大丈夫還是以事業為重的好。感情固然美好,不過強求固執也沒必要。得之是幸,失之乃命……該放手時就放手吧。」

阿薩長嘆一口氣。世上很多事都是不是可以說放下就可以放下的。越美好的事物越讓人捨不得,也就越讓人痛。

「你放什麼狗屁?他們又不是感情破裂。」克莉斯又拍打了羅德哈特一下。她轉過來正色看著阿薩。「我是特意追著你出來的。因為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是真的喜歡我姐姐嗎?」

阿薩眯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舉起已經空了的杯子喝了一口,居然全然沒發覺實際上什麼也沒進口。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地說:「喜歡又能怎麼樣?」

「只要喜歡那就好了啊。這才是兩個人能不能在一起最重要的理由。我敢肯定地說,我姐姐也很喜歡你。」她彷彿終於解決了一個最重要的難題一樣,口氣轉輕鬆了。「至於眼前的一點點困難,不過只是些小小的外因而已,可以說是你們感情所必須經歷的磨練。你放心吧,事在人為的。」

「人為?」阿薩和羅德哈特兩人都楞了楞。他們實在不明白這還能夠怎麼去『為』,這樣的外因如果非要說是『一點』的話,那這世上恐怕很難再找出比這更大的『點』了。

「你現在住在哪兒?」克莉斯問。

「城西邊緣的那個大屋。就是魔法學院用來存放屍體的地方。」阿薩乖乖地回答。

「你現在去收拾東西在那裡等著。我會讓我姐姐在子夜的時候來找你。」克莉斯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猛烈地扯動著阿薩的神經。「你們私奔吧。」

「私奔?」阿薩和羅德哈特的酒同時被這個詞嚇醒了。

羅德哈特看著這個膽大妄為的提議者,小心翼翼而又鄭重地說:「克莉斯,這可不是鬧著玩啊。你知道你姐姐這個婚禮有多重要,所牽涉的關係有多重大么?」他當然並不會真的知道這個婚姻背後隱藏的東西,但即便只是一樁公爵和埃爾尼家族的政治聯姻這一條意義也足夠巨大,足夠讓所有的兒女私情靠邊站了。

「再重大也只是別人的,而不關我姐姐的事。我只有這一個姐姐,我希望她一輩子幸福快樂。對一個女人而言,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的幸福就是最重大的了。女人永遠不需要悲悲壯壯的轟轟烈烈,只要溫溫柔柔地在一起開開心心。」

「但是這件事情實在是……」羅德哈特撓著頭,實在是難以接受。

克莉斯瞪著他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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