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至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愛莉卡在他家度過周末。他們除了上廁所或找東西吃之外都待在床上,但並不只是做愛而已,還黏在一起好幾個小時談論未來,衡量各種可能與勝算。星期一天一亮,因為是聖誕夜前一天,她便與他吻別,道聲改天見,然後驅車回家。

當天,布隆維斯特都在洗盤子、打掃家裡,然後走到辦公室清理桌子。他並不想與雜誌社斷絕關係,但他終究說服愛莉卡讓他離開一段時間。他可以在家工作。

因為聖誕假期沒有上班,同事們都不在。他清掉大迭紙張,把書收進紙箱正打算搬走,電話忽然響起。

「我找麥可·布隆維斯特。」電話另一頭傳來陌生但充滿希望的聲音。

「我就是。」

「請恕我如此冒昧地打擾你。我叫迪奇·弗洛德。」布隆維斯特記下姓名與時間。「我是律師,代表我的當事人來找你,他非常想和你談談。」

「好呀,那就請你的當事人打電話給我。」

「我的意思是他想和你見個面。」

「好,我們約個時間請他到我辦公室來。不過最好能快點,我正在清理東西。」

「我的當事人希望請你到赫德史塔與他見面,搭火車只需要三小時。」

布隆維斯特將手邊的文件收納盒推到一旁。媒體就是有辦法吸引這些瘋狂至極、自稱握有最荒誕離奇的小道消息的人。全世界每間新聞編輯室都會得到UFO研究專家、筆跡專家、精神療法專家、偏執狂和各種陰謀論者提供的最新消息。

有一次在首相帕爾梅的被謀殺紀念日當天,布隆維斯特到勞工教育協會聽作家卡爾·阿瓦·尼爾森演講。演說內容很嚴肅,前外長林納特·伯德斯特朗與帕爾梅的多位好友也都到場聆聽。但也來了許多業餘調查員,其中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趁著問答時間搶過麥克風,說話時卻將聲音壓低到幾乎聽不見。單憑這點便可預知將有有趣的後續發展,果不其然,婦人一開口便說:「我知道是誰殺了帕爾梅。」台上的人略帶諷刺地建議婦人,若有相關消息最好立刻與帕爾梅案調查小組聯繫。她卻連忙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不行,太危險了!」

布隆維斯特不禁懷疑這位弗洛德該不會也是那類預言家,打算向他披露秘密警察在進行思想控制實驗的秘密精神病院吧?

「我不上門採訪。」他說。

「希望我能說服你破例一次。我的當事人已經八十幾歲,讓他大老遠到斯德哥爾摩來恐怕會太勞累。你若執意如此,我們當然也能作安排,但老實說,最好還是能請你……」

「你的當事人是誰?」

「我想你在工作上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亨利·范耶爾。」布隆維斯特驚訝地往後一靠。亨利·范耶爾——他當然聽說過。他是實業家,是曾在鋸木廠、礦場、鋼鐵、金屬與紡織等領域風光一時的范耶爾集團前領導人。當年范耶爾確實是個大人物,不但以正直、老派的作風聞名,也是個強風吹不倒的大家長。他是瑞典產業的基石,更和MoDo林業公司的馬茨·卡格倫、舊日伊萊克斯家電製造集團的漢斯·衛爾森同為舊派系的原動力。他也可說是這個福利制度完善國家的產業砥柱。

但至今仍為家族企業的范耶爾集團,這二十五年來歷經重組、股市危機、利率危機、亞洲的競爭、出口減少等等傷害,在企業群中已是敬陪末座。公司目前由馬丁·范耶爾經營,這個名字讓布隆維斯特聯想到那個矮胖、頭髮濃密、偶爾會在電視屏幕上一閃而過的男子。他對他所知不多。亨利·范耶爾早已退隱至少二十年了。

「亨利·范耶爾為什麼想見我?」

「我擔任范耶爾先生的律師多年,但他想做什麼得由他自己告訴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范耶爾先生想和你談談工作的事。」

「工作?我一點也不想進范耶爾公司。你們需要新聞秘書嗎?」

「倒也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說范耶爾先生非常渴望見到你,並私下與你商量。」

「你還真會含糊其辭哦?」

「很抱歉。但有沒有辦法能讓你答應去一趟赫德史塔呢?當然了,你的一切開銷與合理費用都由我們負擔。」

「你來電的時間實在不巧。我現在有很多事要處理,而且……我想你也看到這幾天關於我的新聞了。」

「溫納斯壯事件?」弗洛德咯咯一笑。「是的,那確實有一定的娛樂效果。不過老實告訴你,正因為審判鬧得沸沸揚揚才讓范耶爾先生注意到你。他想雇你完成一項任務,我只負責傳達,至於任務內容只有他能向你解釋。」

「我很久沒接到這麼奇怪的電話了。讓我考慮考慮。我怎麼和你聯絡?」

布隆維斯特呆坐望著凌亂的桌面。他想不出范耶爾可能給他什麼樣的工作,不過那位律師確實引發了他的好奇。

他上網搜尋范耶爾公司的信息。它或許敬陪末座,但好像幾乎天天都上媒體。他儲存了十幾份公司分析數據,然後搜尋弗洛德,接著搜尋亨利和馬丁·范耶爾。

擔任范耶爾企業總裁的馬丁似乎做得十分用心。關於弗洛德的數據不多,只知道他是赫德史塔鄉村俱樂部的董事,也積极參与扶輪社活動。亨利的名字則只出現在探討公司背景的文章中,唯一的例外是兩年前,《赫德史塔快報》刊登了一篇文章祝賀這位昔日大亨八十大壽,旁邊還附上一小張素描。他把這些五十頁左右的資料整理好放入講義夾。最後他終於清空桌子、封起紙箱,然後回家,完全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回來。

莎蘭德在烏普蘭威斯比的阿普灣療養院度過聖誕夜。她帶了禮物來:一瓶迪奧香水和在海倫百貨公司買的英式水果蛋糕。她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這個四十六歲的婦人笨手笨腳地試圖拆開蝴蝶結。莎蘭德眼中透著溫柔,但眼前這個怪婦人是自己母親的事實始終令她感到驚奇,因為她看不出兩人的長相或性格有絲毫相似之處。

她母親放棄努力,無助地看著包裹。她今天的情況不太好。莎蘭德將明擺在桌上的剪刀推過去,母親這才驀然清醒。

「你一定覺得我很笨。」

「不,媽,你不笨。可是人生就是不公平。」

「你有沒有見到妹妹?」

「很久沒見了。」

「她從來沒來過。」

「我知道,媽。她也不見我。」

「你有工作嗎?」

「有,做得還不錯。」

「你住在哪裡?我連你住哪都不知道。」

「我住在你倫達路那間舊公寓,已經住了幾年。我得替你付房租。」

「等到夏天,我也許可以去看你。」

「好啊,等夏天。」

她母親終於打開聖誕禮物,聞聞香水味,相當開心。「謝謝你,卡米拉。」她說。

「莉絲,我是莉絲。」

母親顯得有些難為情。莎蘭德便提議一塊到電視間看電視。

聖誕節前夕,布隆維斯特到前妻莫妮卡與她現任丈夫位於紹倫吐納的家中去看女兒時,迪斯尼電視台正在播放特別節目。他和前妻商量過,決定送佩妮拉一台iPod——一種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MP3播放器,可以儲存她大量的CD歌曲。

他們父女倆一塊在她樓上的房間待了一小時。佩妮拉五歲時父母離異,七歲起多了一個新父親。她約莫每個月見父親一次,若有一星期的長假也會和他在沙港度過。他們在一起總是相處愉快,但布隆維斯特還是讓女兒自己決定想多久見一次面,尤其前妻再婚後更是如此。在她進入青少年初期後,有幾年他們幾乎中斷聯繫,直到最近這兩年她才似乎又比較願意見他。

她也留意審判的消息,並堅信事情正如父親所說:他是清白的,只不過無法證明。

佩妮拉告訴他說,她和另一班一個男孩算是在交往,還說她去上教堂,這令他十分驚訝,但並未表示意見。

他們邀請他留下來用餐,但妹妹一家人正在史泰克的高級郊區住宅等他過去。

其實當天上午貝克曼夫妻也請他到索茨霍巴根共度聖誕夜,他婉拒了,因為他相信貝克曼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而他也全然無意去試探這個限度。

最後他去敲了安妮卡·布隆維斯特的門,她現在是賈尼尼太太,和她原籍義大利的丈夫以及兩個孩子同住。他到的時候,他們和她丈夫的一大群親戚正要切聖誕火腿。用餐時,他回答了有關審判的問題,並得到善意卻無用的建議。

他妹妹雖是在場所有人當中唯一的律師,卻也是唯一沒有對判決發表意見的人。她曾在地方法院當書記官,又當了幾年的助理檢察官之後,才和三名同事在國王島開設律師事務所。她專攻家庭法,而且布隆維斯特還沒來得及注意,這個妹妹就已經開始在報紙上為受虐或受威脅的婦女發聲,並上談話性電視節目宣揚提倡女權運動。

飯後他幫她準備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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