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漫漫官商路 第七十章 攤牌(下)

第二天上午,天氣陰沉沉的,氣壓很低,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縣直機關的許多幹部都已經得知,剛剛上班以後,縣長曹鳳陽因食物中毒,突感身體不適,口吐白沫,昏倒在辦公桌前,幸虧秘書發現的及時,被緊急送往省城醫院搶救,中午,縣委常委、宣傳部長鄭嵐從醫院返回,帶回了最新消息,曹縣長的病情得到控制,但需要休息十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縣裡的工作由副書記王思宇主持。

下午兩點多鐘,玉州東湖區中心醫院住院部的一間病房裡,曹鳳陽正穿著藍白相間的病服,躺在病床上,背靠著兩條柔軟的枕頭,手裡捧著一本《隋唐演義》,看得津津有味,由於李市長的最後干預,他原來調到市委辦任副主任的方案被更改,變成去外縣做縣長,而那個縣城的縣委書記很快就會退下來,相對而言,機會要比在西山縣好些,因此,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參與到王書記的行動中,但出於對錢雨農的憎恨,也為了安撫那幾位支持自己的常委,他還是決定送給王書記一張底牌,外加十天的時間。

「只是,十天的時間夠用嗎?」曹鳳陽緩緩合上書,掀開被子,走下病床,站到窗邊,默默地望向西山縣城的方向,一時間竟也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他知道,若是不能儘快解決問題,只要錢雨農從國外歸來,那個老狐狸就極有可能重新掌控局面,屆時,王書記就很難收場了,況且,通過趙大富夫婦,真的能夠突破錢雨農嗎?

說實話,他遲遲沒有動這張牌,也是因為心裡沒有把握,即便是出現最好的結局,這次成功把老狐狸拉下來,市委岳書記那邊,又該如何交代呢?

想必王書記已經做好重返省紀委的準備了吧。

曹鳳陽住院的第三天,西山縣風雲突變,坊間傳出爆炸性新聞,錢書記身邊的大紅人,大富集團的總經理趙大富夫婦因欺行霸市、壟斷經營、搶劫勒索、放高利貸、收數、持槍傷人、強姦、猥褻婦女等多項罪名被公安機關抓捕,而與此同時,省委督查室副主任朱健昌帶隊進駐西山賓館,調查省委七號文件的落實情況,當天下午,省紀委紀檢監察五室副主任孫福泉也率隊入駐西山賓館,他們是因調查市內一起非法集資案,牽涉到西山縣的兩位重要證人,因此過來調查取證。

錢雨農剛剛隨著商務考察團抵達美國洛杉磯,在得到消息後,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位掛職的副書記居然會在此時向他亮劍,因為遠在國外,隔著千山萬水,他忽地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原本無往不利的權力,現在彷彿失去了效力,這兩天發出的一切指令都已失靈,他就像是一個暴怒的獅子,卻發現已經失去了銳利的爪子,除了在籠子里發出憤懣的吼叫以外,他什麼都不能做。

政法委書記曾國驊分別在公安局和檢察院碰了軟釘子,除了喋喋不休的抱怨外,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幫助自己解除危機,萬立非的反水太致命了,一刀就扎在了他的要害,組織部長駱智卓在王書記那邊吃了閉門羹,和解的可能性也已經完全落空,而更加不利的消息是,在昨天下午的常委會上,王思宇提出的議題獲得壓倒性的通過,「嚴厲打擊涉黑勢力,營造良好的招商環境。」

「他們這是在公然造反!」

錢雨農的表情因為憤怒變得扭曲起來,在低吼了一聲後,他握著拳頭狠狠地砸在牆壁上,手指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豆大的汗珠從臉頰上淌下,鑽心的疼痛讓他的頭腦稍微地清醒了些,他抬手擦了擦汗,坐在沙發上沉思半晌,便摸起電話,給政法委書記曾國驊撥了過去,電話接通後,錢雨農壓低聲音道:「老曾啊,你聽我說,現在情況非常嚴重,你要想盡一切辦法和趙大富沈丹丹見面,叮囑他們兩個不要亂講話,只要他們堅持到我回去,一切麻煩都會過去,七天時間,最多讓他們再堅持七天,一定要讓他們頂住!」

曾國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嘴角抽搐了半天,終於吶吶地道:「錢書記,你不知道,那個姓王的已經做了周密的安排,除了辦案人員外,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我昨晚已經被攔下了,根本沒有機會靠近他們兩個。」

錢雨農鐵青著臉,把身子扭到一邊,拿手用力地敲著桌子,低聲罵道:「國驊啊國驊,你個豬腦殼,不會想想別的辦法,無論怎麼樣,一定要把我的話傳到,聽到沒有,你是政法委書記,有權監督公安局辦案嘛,不要管他的鳥規定,你就是硬闖,哪個敢真攔你,別跟我耍滑頭了,快去辦!」

電話「咔嚓」一聲掛斷,兩端的人同時癱坐在椅子上,過了半晌,錢雨農才雙手合十,暗自祈禱,希望時間還能來得急,只要在他踏入西山縣的那一刻,趙大富沒有開口,案子就有翻過來的轉機,起碼,他有辦法讓那兩個人閉嘴。

「大意啊大意。」直到此時,錢雨農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太多的錯誤,他低估了王思宇的能量,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得到那麼多縣委常委的支持呢?

而趙大富夫婦,原本就不該再讓他們留在西山,假如自己當初能夠稍稍狠下點心,採取些特殊手段,也許情況就不會變得這樣糟糕,錄像帶……

錄像帶,這枚要命的炸彈,難道真的要在此時炸響了嗎?

錢雨農摸出一根煙來,放到嘴裡,摸起打火機,「啪」地一聲點上,低頭看著右手,那五根手指仍在無意識地抽動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悄悄浮上心頭,望著窗外,摩天大樓的下面,如螞蟻般的車輛行人,他突然有了一種飛身躍出的衝動,也許那樣,就會真的解脫了吧,錢雨農緩緩地走過去,靠在窗邊,拿手撫摩著透明的玻璃窗,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

不知不覺中,又是兩天的時間過去了,審訊進行的很不順利,王思宇的心情也極為煩躁,在辦公室里不停地踱著步子,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假如這次不能成功達到目的,他將遭受錢雨農的全力回擊,而不光是他,西山的支持自己的常委們,也都將受到衝擊。

那個老滑頭的能量不可低估,雖然有朱健昌率隊壓陣,營造了某種特殊的氛圍,市裡的一些領導還是打電話過來,在旁敲側擊中,向他施加無形的壓力,王思宇清楚地意識到,一些人認為他違反了遊戲規則,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錢雨農沒有了退路,王思宇同樣也沒有,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轉眼間,又是一天過去了,周五晚上九點多鐘,審訊室里,昏暗的燈光照在趙大富圓滾滾的禿頭上,他手上戴著銬子,氣焰卻依然很是囂張,絲毫沒有把面前的兩個辦案警察放在眼裡,嘴裡不停地大聲罵道:「你們他媽的這群混蛋,給老子扣了這麼多的罪名,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萬立非那孫子想整我,告訴你們,想把我整倒,沒門,用不了幾天,你們還得給我送出去,這都什麼年代了,你們警察還他娘的亂抓人,這是法治社會,懂不?老子是守法商人,是縣裡的政協委員,你們趕緊把我放了,不然我找記者來搞臭你們!」

「啪!」一名幹警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大聲道:「趙大富,你老實交代問題,不要胡說八道,你手下那些打手已經都抓起來了,現在已經審出十三起人身傷害案件,你再不老實交代,就沒有機會了!」

「操你大爺的!你當我是嚇大的啊,我呸!

要讓老子張嘴,你們兩個沒那個資格,叫你們局長來,讓萬立非過來,你們讓他來審我,他敢抓我,為什麼不敢來見我?狗娘養的萬立非,我看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等錢書記回來,你這個狗屁局長也就當到頭了,居然敢迫害我趙大富,老子是民營企業家,是西山縣的納稅大戶,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這不合法。」趙大富越說越激動,情緒亢奮起來,霍地從椅子上站起,揮舞著手臂,咬牙切齒地咒罵著,旁邊兩名幹警對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十幾分鐘後,萬立非笑呵呵推門進來,沖著兩名幹警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隨後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包中華煙,緩緩地放在桌子上,點上後吸了一口,微笑著遞了過去。

趙大富「哼」了一聲,雙手接住煙,塞到嘴巴里,皺眉狠抽了幾口,就嘆了口氣,歪著腦袋盯著萬立非,搖頭道:「老萬啊老萬,你這來的是哪一出啊,平時咱哥倆可沒少在一起喝酒,你咋翻臉就不認人呢!」

老萬也低頭點了一根煙,緩緩地吸了一口後,嘴裡吹出淡淡的煙霧,手裡擺弄著打火機,漫不經心地道:「大富,你覺得如此風雲,是我萬立非一個小小的公安局長能主導的嗎?今兒晚上給你交個底,你趙大富會倒霉,就是因為你背後靠著那個人,上面有人要對付錢雨農,選你不過是突破口,你要是老實交代,兄弟看在昔日的交情,還能幫幫你,不然,你就徹底完了。」

趙大富嘿嘿地笑了笑,斜眼眯著萬立非,皺眉道:「老萬,你可真能扯淡,我和錢書記之間有啥關係啊,我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家是縣委書記,你別高抬咱們小老百姓,當官的願意咋斗是他們的事情,把我扯進來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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