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二十二

○四海《書》正義言天地之勢,四邊有水。鄒衍書言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環之,是九州居水內,故以州為名。然《五經》無西海、北海之文,而所謂四海者,亦概萬國而言之爾。《爾雅》:「九夷八蠻六戎五狄,謂之四海。」《周禮·校人》:「凡將有事於四海山川。」註:「四海猶四方也。」則海非真水之名。《易》卦兌為澤,而不言海。《禮記·鄉飲酒義》曰:「祖天地之左海也,」則又以見右之無海矣。《虞書》禹言:「予決九川,距四海,」據《禹貢》,但有一海,而南海之名,猶之西河即此河爾。

《禹貢》之言海有二:「東漸于海」,實言之海也;「聲教訖於四海」,概言之海也。

宋洪邁謂海一而已,地勢西北高,東南下,所謂東北南三海,其實一也,北至於青、滄,則曰北海;南至於交、廣,則曰南海;東漸吳、越,則曰東海;無繇有所謂西海者。《詩》、《書》、《禮經》之稱四海,蓋引類而言之。至於《莊子》所謂窮髮之北有冥海,及屈原所謂指西海以為期,皆寓言爾。程大昌謂條支之西有海,先漢使固嘗見之,而載諸史。後漢班超又遣甘英輩親至其地,而西海之西又有大秦,夷人與海商皆常往來,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其山實臨瀚海。蘇武、郭吉皆為匈奴所幽、置諸北海之上,而《唐史》又言,突厥部北海之北有骨利干國,在海北岸。然則《詩》、《書》所稱四海,實環華裔而四之,非寓言也。然今甘州有居延海,西寧有青海,雲南有滇海,安知漢、唐人所見之海非此類邪?

○九州九州之名始見於《禹貢》《周禮·職方氏》疏曰「自神農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神州之內分為九州。」蓋天下有九州,古之帝者皆治之,後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東南一州也。此謊誕之說,固無足采。然中國之大,亦未有窮其涯域者,尹耕《兩鎮志》引《漢書·地理志》,言黃帝方制萬里,畫野分州,得百里之國萬區,而疑不盡於禹九州之內。且曰:以今觀之,涿鹿,東北之極陬也,而黃帝以之建都;釜山,塞上之小山也,而黃帝以之合符,則當時藩國之在其西北者可知也。秦、漢以來,匈奴他部如爾朱宇文之類,往往祖黃帝,稱昌意後,亦一證也。厥後昌意降居,帝摯遜位,至於洪水之災,天下分絕,而諸侯之不朝者有矣,以《書》考之,禹別九州;而舜又肇十一州,其分為幽、並、營者,皆在冀之東北,必其前閉而後通,前距而後服者也。而此三州以外,則舜不得而有之矣。此後世幅員所以止於禹跡九州之內,而天地之氣亦自西北而趨於東南,日荒日辟,而今猶未已也。騶子之言雖不盡然,亦豈可謂其無所自哉。

幽、並、營三州,在《禹貢》九州之外,先儒謂以冀、青二州地廣而分之,殆非也。幽則今涿、易以北,至塞外之地。並則今忻、代以北,至塞外之地,營則今遼東大寧之地。其山川皆不載之《禹貢》,故靡得而詳,然而益、稷之書謂「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則冀方之北不應僅數百里而止。《遼史·地理志》言幽州在渤、碣之間,并州北有代、朔、營州,東暨遼海。《營衛志》言冀州以南,歷洪水之變,夏後始制城郭,其人士著而居。並、營以北,勁風多寒,隨陽遷徙,歲無寧居,曠土萬里。或其說之有所本也。劉三吾《書》傳謂孔氏以遼東屬青州,隔越巨海,道里殊遠,非所謂因高山大川以為限之意,蓋幽、並、營三州皆分冀州之地,今亦未有所考。

禹畫九州在前,舜肇十二州在後。肇,始也。昔但有九州,今有十二州,自舜始也。然則謂《禹貢》九州為盡虞、夏之疆域者,疏矣。

夏。商以後,沿上世九州之名,各就其疆理所及而分之,故每代小有不同。《周禮·量人》:「掌建國之法,以分國為九州,」曰「分」,則不循於其舊可知矣。

州有二名。《舜典》「肇十有二州」,《禹貢》「九州」,大名也。《周禮·大司徒》:「五黨為州。」《州長》註:「二千五百家為州。」《左傳·僖十五年》:「晉作州兵,」《宣十一年》:「楚子入陳鄉,取一人焉以歸,謂之夏州,」《昭二十二年》:「晉籍談、荀躒帥九州之戎。」《哀四年》:「士蔑乃致九州之戎。」《十七年》:「衛侯登城以望見戎州。」《國語》:「謝西之九州如何?」並小名也。陳祥道《禮書》:「二百一十國謂之州,五黨亦謂之州;萬二千五百家謂之遂,一夫之間亦謂之遂;王畿謂之縣,五鄙亦謂之縣,」○六國獨燕無後春秋之時,楚最強,楚之官,今尹最貴,而其力令尹者皆同姓之親。至於六國已滅之後,而卒能自立以亡秦者、楚也。嘗考夫七國之時,人主多任其貴戚,如孟嘗、平原、信陵三公子;毋論楚之昭陽,昭奚恤、昭睢,韓之公仲、公叔,趙之公子成、趙豹,趙奢,齊之田嬰、田忌、田單,單之功至於復齊國,至秦則不用矣,而徑陽、高陵之輩,猶以擅國聞。獨燕蔑有。子之之於王噲,未知其親疏。自昭王以降,無一同姓之見於史者。及陳、項兵起,立六國後,而孫心王楚,儋王齊,咎王魏,已而歇王趙,成王韓,惟燕人乃立韓廣,豈王喜之後無一人與?不然,燕人之哀太子丹,豈下於懷王,而忍亡之也?蓋燕宗之不振久矣,嗚呼!楚用其宗而立懷王者,楚也;燕用非其宗而立韓廣者,燕也。然則晉無公族而六卿分,秦無子弟而閻樂弒,魏削藩王而陳留篡於司馬,宋卑宗子而二帝辱於金人,皆是道矣。《詩》曰:「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人君之獨也,可不畏哉!

○郡縣《漢書·地理志》言:「秦併兼四海,以為周制微弱,終為諸侯所喪,故不立尺土之封,分天下為郡縣,盪滅前聖之苗裔,靡有孑遺。」後之文人祖述其說,以為廢封建,立郡縣,皆始皇之所為也,以余觀之,殆不然。《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宣公十一年》:「楚子縣陳。」《十二年》:「鄭伯逆楚下之辭曰:『使改事君夷於九縣。』」《十五年》:「晉侯賞士伯以瓜衍之縣。」《成公六年》:「韓獻子曰:『成師以出,而敗楚之二縣。』」《襄公二十六年》:「蔡聲子曰:『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三十年》:「絳縣人或年長矣。」《昭公三年》:「二宣子曰:『晉之別縣,不惟州。』」《五年》:「啟疆曰:『韓賦七邑,皆成縣也』」又曰:「因其十家九縣,其餘四十縣。」《十年》:「叔向曰:陳人聽命,而遂縣之。」《二十八年》:「晉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分羊舌氏之田以為三縣。」《哀公十七年》:「子曰:『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晏子春秋》:「昔我先君桓公,予管仲狐與其縣十七。」《說苑》:「景公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戰國策》:「智過言於智伯曰:『破趙則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 《史記·秦本紀》:「武公十年,伐邦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吳世家》:「王餘祭三年,予慶封朱方之縣。」則當春秋之世,滅人之國者,固已為縣矣。

《史記》:「吳王發九郡兵伐齊,」范對楚王曰:「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甘茂謂秦王曰:「宜陽,大縣。」名曰縣,其實郡也。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匈奴傳》言趙武靈王置雲中、雁門、代郡,燕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又言魏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則當七國之世,而固已有郡矣。

吳起為西河守,馮亭為上黨守,李伯為代郡守,西門豹為鄴令,荀況為蘭陵令,城渾說楚新城令,衛有蒲守,韓有南陽假守。魏有安邑令。蘇代曰:「請以三萬戶之都封太守,千戶封縣令。」而齊威王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則六國之未入於秦,而固已先為守令長矣。故史言樂毅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而齊王遺楚懷王書曰:「四國爭事秦,則楚為郡縣矣。」張儀說燕昭王曰:「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安得謂至始皇而始罷侯置守邪?傳稱禹會諸侯,執玉帛者萬國,至周武王僅千八百國,春秋時見於經傳者百四十餘國,又並而為十二諸侯,又並而為七國,此固其勢之所必至。秦雖欲復古之制,一一而封之,亦有所不能。而謂罷侯置守之始於秦,則儒生不通古今之見也。

秦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其中西河、上郡則因魏之故,雲中、雁門、代郡則趙武靈王所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則燕所置。《史記》不志地理,而見之於匈奴之傳。孟堅《志》皆謂之秦置者,以漢之所承者秦,不言魏、趙、燕爾。

秦始皇議封建,實無其本。假使用淳于越之言,而行封建,其所封者不過如穰侯、徑陽、華陽、高陵君之屬而已,豈有建國長世之理。

○秦始皇未滅二國古封建之國其未盡滅於秦始皇者,《衛世家》言:「二世元年,廢衛君角為庶人。」是始皇時衛未嘗亡也。《越世家》言:「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秦始皇本紀》言:「二十五年,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漢興,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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