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漠北狼煙 第六四二章 相見不如懷念

吼完這一嗓子,牛大力心頭也沒個底兒,銅鈴般的眼睛瞪著對面的千軍萬馬,手心變得汗津津的,握得鑌鐵蟠龍棍都有點滑溜。

「秦長官,俺老牛服了你啦,膽子十足包過天,我看常山趙子龍也不過如了……」牛大力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惴惴不安的把蟠龍棍從左手交到右手,琢磨著要是待會兒打起來,怎麼也得舞棍遮擋箭矢,護住恩公秦林撤退。

「屁,要是真打仗,老子早跑了……」秦林難得的說了回大實話,揚鞭遙指百步之外的黃台吉:「丫想騙冊封,派豁耳只上表,對朝廷前倨後恭,現在知道咱們識破他詭計,又想以勢壓人,哼哼,要是他真的有恃無恐,大可以自立為王,何必要咱們走一遭?老子偏要看他跪不跪!」

跪,還是不跪,這是個問題。

牛大力吼了那麼一嗓子之後,黃台吉也愣了,然後就為難了。

正如俺答是咱克喇瓦爾第徹辰汗,也是大明朝冊封的順義王,同樣,黃台吉是土默特部汗位的繼承人,也是朝廷授予官職的都指揮使,既受朝廷之封,便須行臣屬之禮,理所應當。

在京師,拜大明皇帝還沒什麼,這次偏偏是老對頭秦林來做欽差,黃台吉無論如何都心不甘情不願。

黃台吉、古爾革台吉和幾名心腹,都把目光投向了智多星崔獻策。

這主意就是他出的,給朝廷欽差來個下馬威,諒秦某人一個破案出身的幸進之徒,見了這等大場面還不嚇破膽子?

萬沒想到,秦林非但沒有嚇破膽,恰是反過來將了黃台吉一軍,直如關雲長單刀赴會,於數萬鐵騎之前揚鞭躍馬,高呼黃台吉下跪,這份膽略實在超乎尋常。

崔獻策稍有遲疑,數萬蒙古貴族、那顏武士和戰士們見秦林著紅袍跨駿馬立於土崗,便紛紛議論起來:「咦,漢官好大的膽子,這人像個白面書生,他就不怕俺家台吉大人?」

「記得當年的吳太師,帶著五個人就敢到咱們營中……」蒙古武士以敬佩的神情瞧著秦林,他口中的吳太師便是吳兌,這時候蒙古人對值得尊敬的漢人高官,無論文武品級一律尊稱太師。

也有那顏貴族吃驚地睜大眼睛:「看,他身上穿的龍袍,莫不是天朝大皇帝?聽說天朝皇帝也就這般年紀。」

旁邊曾經隨黃台吉去京師朝貢,見過世面的貴族朝地上啐了口:「傻蛋,那是蟒袍,像龍袍而已,這人是朝廷的大官,措嘉達瓦爾品第說他是韋陀菩薩下凡,還曾以無上神通替他開示……看,後面那琉璃頂、綃金梵文的步輦,就是措嘉達瓦爾品第的法駕。」

「怪不得他不把咱們放在眼裡呢,原來是韋陀菩薩下凡……」蒙古武士們嘖嘖連聲,充滿了崇拜。

草原上敬的是英雄,欺的是膿包。

秦林於小土崗上揚鞭立馬,此時將近中午,金色的陽光從東南面射來,使他的大紅蟒袍燦若雲霞,一人一馬鍍上了絢麗的金邊,就連持棍的牛大力,也像是追隨他身邊的護法神祇。

黃台吉本就遲疑不決,一眾蒙古武士遲遲未能得到命令,越發不敢造次,甚至有些小部族的首領率領部下稍稍後退,手按在胸口以示對欽差的尊敬,於是更多的蒙古武士騷動起來。

「哇……」阿沙大眼睛裡閃著崇拜,大叔實在太帥了,就算師父武功蓋世,遇到大股軍隊也只能退避三舍,秦大叔卻一個人躍馬揚鞭,面對數萬大軍巋然不動,反而是對面的數萬鐵騎騷動起來。

阿沙拉了拉威靈法王:「老騙子,你看秦大叔帥不帥?哈哈……」

威靈法王一雙賊眼卻只在對面蒙古貴族身上打轉,咦,好多的金子,這人耳朵戴的金環足有二兩,那個腰間佩的寶刀應該有三斤,還鑲著貓兒眼、祖母綠……哇,這趟要發財嘍不不不,老沒出息的,要傳道弘法,從此開宗立派、揚名後世,怎麼老想著騙錢?

「噼啪!」法王輕輕打了自個兒兩耳光,嘴角卻樂得合不攏來。

對面的崔獻策猶豫再三,無可奈何,只好低聲道:「小王爺,韓信能忍胯下之辱,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要朝廷冊封來壓服三娘子、收攏歸附她的部眾,如今也只好暫且讓姓秦的得意一時。」

這套虛張聲勢的把戲,十個人有九個會被唬住,畢竟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數萬鐵騎人山人海,賓士時整個草原便如悶雷滾過,就算明知不會真打,又有幾個人能保持鎮定?說句不客氣的,就是在幾百個普通人面前講話,都有不少人會緊張得說不出囫圇話呢!

但被秦林戳破之後,也就完全無能為力了,既然黃台吉有求於朝廷,不敢真的胡來,他擺的大排場反而成了秦林出場的陪襯。

黃台吉也沒有辦法,只好拍馬走到秦林身前五步,神色不善的把他盯了一眼,最終還是跳下馬,跪在地上又急又快地道:「都指揮使黃台吉,叩見天朝欽差大臣敬問聖恭安?」

他急我不急,秦林偏不忙著回答,先咳了咳清清嗓子,然後才慢悠悠地道:「聖……躬……萬……福……,咳咳,嗯嗯,啊,還有什麼?對了,本官差點搞忘了,這什麼記性啊……唉,黃都司請起快快請起!」

這一句話說出來磨嘰半天,黃台吉扎紮實實跪了半炷香的時間,聽得一個起字趕緊從地上蹦起來,氣得五內俱焚。

牛大力,還有稍遠點兒的陸胖子這夥人,差點沒把隔夜飯噴出來,秦林這傢伙實在夠陰損的,叫黃台吉像兒子跪爹一樣跪了小半天。

眾蒙古貴族和武士們眼中,卻是向來桀驁不馴的黃台吉,乖乖對著天朝欽差下跪,心底的感受那就各個不同了。

古爾革台吉和崔獻策對視一眼,臉上都有點發紅。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小可真是慚愧無地啊!」崔獻策搖著頭,儼然是一位蒙古忠臣。

黃台吉重新上馬,引秦林向軍隊走去,惡狠狠地盯著他,低聲威脅道:「別以為做了欽差大臣就能怎麼樣,就算你們大皇帝也拿咱塞外豪傑沒辦法……哼,秦欽差,你瞧我這數萬鐵騎,稱不稱得上精兵強將?」

最後這句話,說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遠遠傳了出去。

秦林咧嘴一笑:「上了戰場,能不能比圖門汗麾下部將撐得更久點?」

上次在薊鎮,秦林辨查屍首,識破圖門汗和董狐狸的奸計,助了戚繼光一臂之力,圖門汗被揍得鼻青臉腫,大敗而歸。

圖門汗乃是黃金家族世系嫡傳,正宗的、獨一無二的蒙古大汗,俺答汗則是由大汗所封的汗,要低一等,雖然現在土默特部的勢力實際上遠超過圖門汗,黃台吉卻不好當著眾蒙古貴族和那顏軍官說自己比圖門汗還強。

秦林一句話把他憋得面紅耳赤,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好重重地哼了一聲,乾脆緊緊閉上嘴。

三娘子,三娘子來了!

蒙古大軍的後面起了騷動,然後如潮水般擴散。

秦林騎著高頭大馬,挺直身子遠眺,很快就看見了遠處鐵騎滾滾而來,當先一桿白色的羊毛大纛,底下一位騎桃花馬的女子,生得面如滿月、臉帶朝霞,不笑自帶三分嫵媚,頭戴八寶冠、身穿百鳳雲衣,下著紅骨朵錦裙,分明是塞上奇女子,此時卻做漢家妝。

三娘子跑到秦林馬前二十步遠,將韁繩一帶,一記漂亮的騙腿下馬,蹬蹬蹬跑了幾步,聲音清脆高亢:「順義王未亡人鍾金,叩見天使迎接來遲,還望天使恕罪!」

天使不是長翅膀的鳥人,是天朝派來的欽使,咱們的秦林秦長官。

他滿臉堆笑,居然也跳下馬來,走上去雙手攙扶:「夫人何故多禮?朝廷聞得順義王歸天,特命本欽差前來宣撫,還望夫人節哀順變,這草原上的事情,總得托賴夫人呢,可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哪!」

此言一出,蒙古貴族們都聽出味兒來啦,原來朝廷是支持三娘子的,不過現在黃台吉強、三娘子較弱,朝廷的支持終歸有限,勝負還難以預料。

三娘子眉梢一揚,中氣十足地答道:「未亡人承朝廷信重,一定秉承先夫遺志,保境安民、守牧一方!」

靠,秦林忍不住腹誹,我還勸你節哀順變呢,看你這樣子哪兒像未亡人?只怕比俺答活著的時候還要精明強幹呢。

兩人這番舉動落在眾人眼中,別人還不覺得什麼,陸胖子先笑起來,捅了捅牛大力的腰眼:「看,咱們長官又和三娘子眉來眼去了,我看這次宣撫啊,哈哈……」

牛大力也笑:「瞧這三娘子身段就是個如狼似虎的,看來徐老先生常吹的那啥周易參同契陰陽玄功,長官是該學學了,否則根本應付不過來嘛,徐老先生你說呢?!」

回頭一看,卻是奇哉怪也,徐文長老早就沒了人影兒,不曉得躲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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