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還像往常那樣靜靜地屹立著,它的輪廓已經開始消失了;K還從未見到那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也許從那麼遠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看出什麼東西來,可是眼睛總希望看到點什麼,它受不了這種寂靜。當K凝視城堡的時候,有時他覺得彷彿在觀察一個人,此人靜靜地坐著,眼睛愣愣地出神,但並不是因為陷入沉思而對一切不聞不問,而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彷彿他是獨自一人,並沒有人在觀察他,可是他肯定知道,有人在觀察他,但是他依然安靜如故,紋絲不動……
精力充沛的外鄉人K闖入了城堡外圍的村莊,接連不斷地陷入與村莊里的人們的糾纏里,始終暗藏著不屈不撓的證實與尋求的野心。村莊就像一個冗長而又纏人的夢,老是困擾著K,消磨著K的意志。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鋒中,K內心那深藏的野心逐漸展開,他周圍那些人們也一個又一個地依次袒露了各自的野心。表現形式和純粹的程度是各不相同的,內核卻很一致。每一個人都在這種野心的驅使下將自己的生活變成了一個個偵探故事,一環扣著一環;每個人的偵探故事又與別人的相互交錯,衍生出更為複雜的新的故事來。這就是生命的原形。這種狀態本來我們的肉眼是看不見的,只有當我們掉轉目光凝視了城堡之後,一切才魔術般地顯露出來。
在這個非同尋常的村子裡,這些外表潦倒、懶散、幼稚、庸俗的人們輪流向K展示了自己那深邃的靈魂。他們時而說教,時而指責;時而現身說法以身作則,時而尋根探源反思誘導;永遠的執著到底,永遠的不屈不撓。透過那些紛繁複雜的講敘,那些滔滔奔流的激情,我們無一例外地在最後看見一種無比純凈的意境,那意境便是夢中的城堡,一切激情的發源地。無論表達是多麼曲里拐彎、節外生枝,「條條道路通羅馬」。通過這些老師們的開導(從小男孩漢斯、小女孩佩瑟到弗麗達、奧爾伽,再到阿瑪麗妞、老闆和老闆娘無一不擔當了這種職責),且漸漸從無知的迷茫走向了迷茫中的清晰,而他的初衷並沒有被消磨掉;因為這種開導具有二重性,既是消磨又是鼓勵,K同時領略了二者。
K永遠是那個遲鈍的外鄉人,永遠需要諄諄的教導和不厭其煩的指點,他的本性總是有點愚頑的;可是他有良好的願望,那夢裡難忘的永恆的情人伴隨著他,使他闖過了一關又一關,在通往城堡的小路上不斷跋涉。但是K不再是純粹的外鄉人了。在經歷了這樣多的失望和沮喪之後,他顯然成不了正式村民了,他仍然要再一次的犯錯誤,再一次的陷入泥淖;但每一次的錯誤,每一次的淪落,都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放心的感覺。這便是進村後的正與進村之前的K的不同之處。這種區分當然也是可以忽略的,因為並不能真正減輕痛苦,只不過是多了一種似乎毫無用處的預見力。我們仍然要說,K在進村前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外鄉人,那時一切必要的條件都已在他的靈魂里具備。在村莊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認出自己靈魂里已有的那些東西,將它們化為自身的「現實」。
尋求與證實的行動要麼導致可笑的鬧劇,要麼導致無限的迷們,每一次這樣的結局對於K來說都是一次大開眼界,一次新的認識上的提高。但也可以說他在原地未動,因為城堡依然屹立在遠方,所有的通道全是前途莫測。然而村莊里的生活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細心地體會,即使是那隻可惡的貓也是K的老師,更不用說酒吧間那些飽經風霜的農民們了;村莊里有學不完的知識。K在這個知識的迷宮裡努力學習,力求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來縮短與城堡的距離,他那愚頑的本性卻使得他的一切努力變成白費。令人驚訝不已的是K身上那種充沛的精力,儘管一次又一次地遭到失敗,所有的企圖無一不被動搖、打消,我們最後看到他還在等待時機要作新的崛起。只有中了邪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精力,這種異質的彈性足以使人目瞪口呆。
充滿活力的幼稚的小人物佩碧
儘管她幼稚無知,可是她也許同城堡有著聯繫;如果她沒有撒謊,她曾經是客房女僕;她一直睡在這裡,但並不明白自己所擁有的資本,即使把這胖胖的、背上圓鼓鼓的嬌體摟在懷裡也不可能搶走她所擁有的資本,但可以碰到它,可以激勵他在這條艱難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那麼她的情況不是同弗而達一樣嗎?不一樣,和弗麗達是不同的,只要想一想弗麗達的眼神這就可以理解了。
如果將村莊里的人物劃分一下層次,佩碧也許可算是屬於最表面,或者說,最底層的那一類的。她離城堡最遠,想要與城堡官員取得直接關係的希望最小(她曾多次躲在走廊上的一個壁龕里等克拉姆,後來證明是白忙一場)。正因為這一點,她那胖胖的小身體里才洋溢著無窮無盡的生命力,燙了許多幼稚意發的腦袋裡才儲藏了數不清的小小詭計,淺陋的熱情才終日在她體內沸騰。終於有一天,她脫穎而出了——雖然只有四天時間,雖然結果流產了。這個臉盤紅紅朝氣蓬勃的小侍女,為著眼前的點滴小利糾纏不休,鬥智逞強,性格倔強而單純;她與蒼白而單薄、目光冷靜的弗麗達,與臃腫而沉重、性格陰險的老闆娘相互陪襯,形成了一道多層次的風景。聽聽她的那番談話吧。她的異想天開,她的耗盡心力的算計,她的充滿激情的努力,她的周密的分析,她的最後的失望,以及對這失望的承受力和東山再起的隱秘籌劃,幾乎是在一口氣之內躍然紙上。我們同她一道走進人生的迷宮,領略了生命的大悲大喜。然而就是在這最原始的、低級的願望里,我們也可以聽到遙遠的、來自上方的呼喚。是的,佩碧就是為它而活的。現在她是屬於旅店的姑娘,接近克拉姆的可能性仍未喪失;她雖然失去了一次機會,卻沒有完全失去她所擁有的資本。她目前還未見到克拉姆,更沒有像弗麗達那樣成為克拉姆的情婦;這都不要緊,來日方長,她意志堅強,像獵狗一樣嗅覺靈敏,像地底的蚯蚓一樣為接近目標而辛勤鑽探,我們也許可以說她前程遠大。
她是在K將弗麗達拖下水之後敏捷地登場的。她要擊敗對手,突出自己,為達到最後的目的掃清道路。在這一過程中,她的手腕和心計令人眼花繚亂;她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充分展示了她的扭力(化幼稚庸俗為神奇)。可是她註定還是要失敗的。為什麼呢?只因為她缺乏弗麗達眼裡那種冷靜和鎮定的目光;她過於浮躁,熱情也過分了點。我們看到,越是與生命本質接近,富有色彩又使人心醉的東西,越是幼稚而表面,同時又令人無法忍受;而越是與城堡(精神)接近的東西則越蒼白、乏味、冷酷,同時卻令人嚮往不已。
佩碧最後將K這個絕望中的希望抓到了手裡。她要把他留在地下室的小房間里,和另外兩個最低級的女僕四個人擠在一起,挨過又長又單調的冬天。當然不是消極地等待,而是積極地尋找機會,在適當的時候利用K再一次向弗麗達發起進攻,將她再一次拖下水,她自己好去佔據酒吧間的寶座。她的這個幼稚的願望會得到實現嗎?也許只不過是畫餅充饑吧?但無論如何,她是不會放棄的。她就是她。她永遠不會具有弗麗達和老闆娘的那種有威力的目光,正是這樣她才別有一番風情呢。所以K在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貪婪地盯視著她那年輕的嬌體,對她既鄙視又垂涎三尺。
陰沉沉的村莊的夢想里孕育出一道幻影,這幻影向上升華,形成了耀眼的城堡風景。「活,還是不活,這是個問題。」作者藏在某處對我們說。
頭腦清醒的大姐姐
因為K覺得,奧爾伽這個人,她的勇敢、謹慎、智慧,她為全家的犧牲精神比那些信息更為重要。
在巴納巴斯頹敗的家中,K再次遇到了他那聰明過人的姐姐奧爾伽。她把他拉到爐子邊的長凳上,親切地、耐心耐煩地對他分析了她家裡的苦難的來龍去脈。她的分析老到而不乏激情,既深入了事物的核心又不偏不倚,使一貫搖擺不定的K大受教益。
造成這個家庭苦難的根源是阿瑪麗娜的狂妄和目空一切。當然阿瑪麗妞從來就是高傲的,對眾人不屑一顧的。可是只有在她與城堡官員戀愛失敗之後,苦難才正式降臨到這個家庭。奧爾枷一家人(除了阿瑪麗娜)在那之後一直處在要採取某種行動贖罪的誠惶誠恐之中,精神上完全垮掉了。由於這種無法解脫的痛苦,奧爾枷開始為全家奮鬥。她制定了完整而周密的計畫,通過她的換而不舍的努力,迂迴的戰術,最後,通過她的異想天開的大膽行為,居然使稚氣未脫的巴納巴斯成了城堡的信使。這真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只有奧爾枷那傑出的頭腦,才能使這發了瘋的怪念頭變得合情合理。靈感往往是在絕望的驅動下產生的,類似於「狗急跳牆」。
苦難當然並沒有結束,只是改頭換面重新登場了。重新又是漫長的等待和無窮無盡的屈辱,還有對於自己身份的致命的懷疑,這種懷疑經常使得巴納巴斯的精神瀕臨崩潰。而最後,經過奧爾枷不厭其煩的開導,經過短時的休息後重又報作起來,巴納巴斯這個自封的信使重又孤零零地上路了。村莊里的一切事情都似乎是把人推到無依無傍、走投無路的境地。人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