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兩種意志的較量之二(2)

一、沒有保護面罩的生活

經過不斷的心理分析的激發,K體內的矛盾終於又一次大爆發。他擅自作出了一個大膽包天的決定,他要解僱律師,獨自承擔案件。雖然即使在爆發的時候仍是猶豫不決的,他終於還是去律師家了。他在那裡遇到了另一名被告市洛克。商人布洛克五年以前也是同K一樣性質的被告,他向K傳授了他的經驗,爾後又在K面前展示了他對於法的恐懼和忠貞不渝。同樣是被告,布洛克同K有一個最大的區別,那就是他缺乏自欺的保護本能。他所乾的一切和K所做過的也差不多,體驗起來則完全不同。他太自覺了,每做下一件事都完全清楚自己做的是什麼,會有些什麼後果。這樣的生活絕對是K忍受不了的。他蜷縮在傭人的小黑屋裡,終日里提心弔膽,還得閱讀那些自己永遠讀不懂的文件,反思自己永遠反思不到的罪行;他拋棄了全部的世俗生活,將自己整個奉獻給法,一天天挨著日子,等著上絞架的那一天到來;他也積極地活動,但他對活動的認識同K相反,不是為了對抗法,而是為了更加效忠於法;他已經如此訓練有素,堅信不移自己有罪,只要一聽到有關案子的事就籟籟發抖,魂不附體;為了和法接近,弄清自己的罪,他也有些小詭計,小犯規;他耗盡心血,周旋於六名律師之間,但出發點不是膽大,而是害怕;他知道懲罰反正是要來的,就拚命探聽確切的日期,每次探聽的結果都是更加害怕,惶惶不可終日,於是又更加緊去探聽;他也在律師的鼻子底下同女護士鬼混,但這種鬼混毫無快感可言,只是他那該死的工作的一部分。布洛克可怕的私人生活的暴露是法對K作出的威脅姿態,法在氣勢洶洶地問K:你能這樣生活嗎?這就是你的明天!真相的揭露使K陷入無比陰鬱的情緒之中。他不能正視眼前的真實,他將在自欺中繼續走自己的路。布洛克的生活是寓言,世俗的人不能那樣生活。

在法的壓榨之下,布洛克成了一隻躲在陰暗處的老鼠。他自覺地將自己看作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多餘而又礙手礙腳的人。一個人,既然成了被告,在塵世便不再有立足之地,而法的領域也是拒絕他的;他成了一名乞討者,每天眼巴巴地盼望著法能給他一點什麼,好讓他可以苟活下去。法當然是每次都毫無例外地拒絕,因為施捨是違反法規的。得不到任何施捨,他只好自己來製造自己的精神食糧,這些食糧體現為將來法有可能給他一點什麼,於是幻想成了維繫生存的唯一的營養。乞討的生涯將他的意志鍛煉得無比頑強,又正因為討不到東西,討的慾望反而更強烈了。於是一個接一個地雇請律師去刺探,就像中了魔。被告這種身份非常微妙,他已被法所控制,但又還沒有最後判罪;法和世俗兩個世界都拒絕著他,他處在兩界之間,但兩界他都不可能脫離。即使是如布洛克這樣虔誠的人,也還保留著自己買賣的小小的事務所,不然的話他哪裡有錢來雇請律師呢?誰也不能徹底不食人間煙火。所以世俗生活的拋棄也是相對的,他將世俗生活轉化成了為法服務的努力。這裡的生活是被抽去了鮮活內容的生活,只留下空虛蒼白的外殼,哪怕是最為生動的性愛也變成了例行公事。所以一開始他和列妮就說K居然會嫉妒他這樣一個人,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而他自己,毫不嫉妒K對列妮的渴望。當他面對法的時候,他是一隻老鼠;當他面對世俗的時候呢?這個時候他就變得非常傲慢了。一切都是他經歷過的,他唾棄了一切,任何俗人都沒有資格再來教訓他;因為他的身心都已皈依到法這一邊,在俗人裡面,找不出比他更虔誠,更高尚的追求者了。剛剛出道的K同他相比還差得老遠呢!

法將布洛克這樣的被告典範呈現於K的面前,是不是要他向他學習呢?是,又不是。法雖然十分讚賞布洛克這種理想主義的虔誠(通過律師流露),但法又深知K的本性,知道他成不了布洛克,知道他要走的是一條另外的路,雖然那條路在本質上也同布洛克的路相同,或者說一個是另一個的寓言。對於K的本性中的「弱點」,法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鄙視它,希望它泯滅;一方面又欣賞它,知道K同法的溝通要藉助於它來實現。所以律師最後對於K的前途的憂慮也不是單純的憂慮,那裡面一定還有某種胸有成竹的讚賞。是他親手將K逼到這一步的,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他知道K同法短兵相接為時不遠了,因而可以放心休息了。

布洛克的例子再現了K內面的激烈爭鬥。撕去面罩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周期性的發作導致認識一輪一輪深化;舊的面罩撕去了,底下又是新的,永遠沒個完,實體永遠看不到。布洛克以他純凈的理想主義從反面激發了K的邪惡本能,使得K在遠離他的同時又不斷地靠近著他,他們將匯合於同一個目標。

二、律師的另一面

律師有兩副面孔,一副是向著K的,我們熟悉的面孔,滿懷憂慮,遲緩,沉重,即使是振奮也只有在嘮嘮叨叨的談論之中,一靜下來立刻成為高深莫測的死水一潭。律師的另一副面孔則只是偶爾露一露。文中有幾處是這副面孔現形的地方。當K決定鼓起勇氣解僱他時,這個老謀深算的人一定早就猜到了K的來意,卻一味顧左右而言他,婉轉地向K表示了內心對他的愛。他曾說過被告是茫茫人海中那些最美的人,原因是對他們的審判使他們變美了。只要聯想一下律師的職業,就可以推斷出老人對K的愛、羨慕、和關懷。可以說他為K而活著,K的案子是他老年的唯一寄託;像K這樣有過人的精力,而又執著於法的被告,他今生是再也碰不到了。所以他一定要手把手為他弓鵬,甚至將他背在背上,一直背到目的地。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律師的工作就是激怒K,促使K來反抗自己,直到K甩掉自己。律師的這個意圖自始至終是隱蔽的。這就是說,K解聘律師的舉動其實就是律師的心愿,他一直在促成這件事,用他的遲緩、沉重、頑固來壓抑K,使K處在一種走投無路的氛圍之中,使他產生只有擺脫才是唯一的出路的衝動。由於隱藏著這樣秘密的心思,律師聽到K要解聘他的消息時,內心深處是非常興奮的;他也許在想,這個年輕人終於上路了。他不顧寒冷從被子里跑出來坐在床沿上,告訴K他這個決定是多麼重要,由於父輩的友誼和他對K的愛,他要幫忙幫到底,也就是說要促使K將決定付諸實行,而且不後悔。他在促進K的方面做了些什麼呢?仍然是用K不大聽得懂的那些嘮嘮叨叨來教育K。律師深藏的這副面孔給人的感覺是,既仁慈又無比冷酷。當他心裡對K懷著深深的愛時,他是仁慈的,仁慈到可以為K犧牲自己,什麼報酬都不要地犧牲;當他凝視著他和K前方的共同目標——「死」時,他毫不留情地將K往那條路上推,他的所有的興奮點全在那上頭,因為只有通往死亡的路才是「正路」。律師的矛盾意志是法的意志的又一次再現;站在法的邊界上為人類辯護的人,也會將法的意志貫徹到底。

為了將K引上「正路」,也為了再次欣賞K體內的活力,律師在K面前演了一齣戲。這齣戲的表面主演是律師和布洛克,而實際的主演是K。因為K不單純是觀看,他的靈魂正在法的面前表演,這種表演馬上就會要達到高潮了。前台的表演和後台的隱秘表演,劇情似乎是相反的,實際上是殊途同歸。律師是能夠洞悉K的靈魂的那種人。他拿出了殺手銅,他期待這齣戲能徹底打倒K,也期望徹底解放K。他這兩個對立的目的都達到了。當K從律師家走出去時,他的感覺是如釋重負,也是眼前一片黑蒙蒙。但是事情還沒完。

在同律師的關係中,從頭至尾K都採取不合作的,甚至搗亂的態度;他完全不把律師放在眼裡。他的舉動卻是律師暗暗贊同的。所以律師在K侮辱他時也完全不生氣,超出了K的理解。同樣超出了K的理解的是,律師企圖向他證明,他的行為和布洛克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有表現形式的不同。這一點是最讓K不服氣的,他不能忍受將自己的全部生命活動看作一種形式,他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喜怒哀樂,他決不放棄。當然這件事情上律師是穩操勝券的,但他同樣也樂意被K戰勝;K的局部勝利是他辯護的根據,何況他從這裡面獲得了多麼大的陶醉啊!可以看出,站在界限上的律師一點都不是靜止不動的;兩股勢力同時對他起作用,分不出誰勝誰負;於是又可以說他是相對靜止的。一直到K同他分道揚鑣,他仍然在原地未動。K的案件真的原地未動嗎?靈魂里的革命呢?難道沒有發生過嗎?律師的職業是寄生於K這樣的被告身上的。無論K是多麼地冒犯法,他都必須為其辯護。他又希望K不停地冒犯,致命地冒犯,這樣他才有事做,也才有冒險的刺激。他的生命只能實現於這種特殊的辯護裡頭。這種辯護又不同於一般的辯護,它不是被動的,它要通過被告的進一步冒犯來實現。就是這種曲里拐彎的關係使得律師的面孔上呈現的表情永遠是極其複雜的。一方面,他要向K指出他的冒犯之處,讓K反省;另一方面,他期盼著K馬上又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來,以使他的辯護可以持續下去。最後K的離開既是他的心愿又違反他的心愿。這駭人聽聞的冒犯給了他極大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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