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艱難的啟蒙-思維的限制

K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跟隨聽差參觀了法院辦公室。在那昏暗簡陋的樓上,一切生命的痕迹都消失了,K所看到的一切都令他沮喪,令他厭惡得要死,最後他產生了頭昏眼花的生理反應,幾乎暈了過去,虛弱得再也無法照顧自己。辦公室的內部的最大特點就是沒有可供呼吸的新鮮空氣(維持生命的第一要素),這是一個真正封閉的處所,在這個模擬的法機構的內部,一切微弱的希望都沒有立足之地,被告們全都處於癱瘓狀態,絕望他坐在一旁等待申訴的機會,或僅僅是等待探聽一點消息的機會,官員們所說的話就如汽笛在尖利地鳴叫,一句也聽不懂。而K,「好像置身於一條在大浪中顛簸的船,翻滾的波濤衝擊著兩邊的牆壁,過道深處彷彿傳來海水咆哮的聲音,過道本身好像要翻轉過來……」他昏頭昏腦,快要死了。直到別人把他扶到大門口,外面清新的風向他湧來,他才重新恢複已經麻痹的身體。

K這一次的經歷是一次試圖進入法的努力。雖然這個辦公機構設在人世間,雖然法本身仍然說不清道不明(法只是模糊地存在於人的頭腦中),我們還是可以從這個法律產生地的模型中意會到很多東西。K在這個機構內部得到了那種從未有過的體驗——他體驗到了人類思維的限制,以及伴隨這種限制而來的窒息的痛苦。此地是一個絕境,一切語言在這裡都變為尖利的雜訊,所有的被告的輪廓都在消融,成為一攤攤稀泥,只有執法人那幽靈般的、傲慢的身影在走廊里匆匆走過。一個活人是絕對無法長久呆在這種地方的。那位問訊處的官員就像一位穿著時髦的陰間的閻王,人們為他喬裝打扮,湊錢買了時髦的衣服和行頭讓他穿上,以便那些被告在第一次進入法庭辦公室時對他有個好印象,可是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卻泄露了天機。在我們看來,他那惡意的笑聲與閻王(或上帝)的幽默如出一轍。他一笑,K就變成了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只能任他們擺布;或者說,他的笑聲使K的存在成為了不可能的事。雖然K如在夢中,對周圍的一切都無法理解,然而感覺是多麼的清晰啊。他看到攙扶他的這位官員和這位姑娘在浪濤里無比平靜,目光敏銳,感覺到他倆均勻的步伐,他聽見他們那聽不懂的、對他自身的議論。思想已經停止了,身體也無法動彈,只有感覺還在起作用。這就是法。法在此刻降臨在他身上,他卻因為不能思想,無法理解而痛苦不堪。原來法就是思維盡頭的所在——那永遠主宰著他的,不可到達、不能擺脫、也不能理解、無聲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東西。

這次經歷使K體內醞釀了一次劇烈的變革,舊有的一切支撐都變得可疑起來。他仍然在思索,只是那思索越來越軟弱無力地撞擊在法律的牆上,他的路漸漸地歸攏成狹窄的一條直線,不知道他臨終時還記不記得聽差在法院辦公室告訴他的那句話,「這裡只有一條路。」一切在機構內部經歷過的,後來都得到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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