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守
如同預料中的那樣,卡爾終於失守了。實際上,他本來就沒有主動防衛的知識。他還是他,仍然是那個具有憐憫心的。從歐洲來的孩子。這樣的孩子不可能同飯店職員一樣有穩固的心理防線。流浪漢魯濱松也預料到了這一點。因此,他向卡爾發起進攻的突破口就選在他的憐憫心上頭。卡爾起先還記得特蕾澤的警告,想要擺脫魯濱松,接下去事件的發展就急轉直下,超出他的控制了。憐憫心順理成章地成了行動的準則,原則被徹底破壞,一切都放任自流下去了。回過頭去看特蕾澤的話,就會明白她為什麼要那樣苦口婆心勸卡爾同德拉瑪什斷絕,為什麼為卡爾憂心忡忡了。因為只要讓殘存的憐憫心稍稍冒頭,防守就會全線崩潰。
同樣魯濱松也看到了對自己有利的地方。也許是德拉瑪什,也許是魯濱松本人,早就估計到了事件的結果。當然也可以將一切歸結於那種神秘的自然力。魯濱松是可以看透卡爾本性的那種人。他知道卡爾不論在什麼情況之下也不會忘本,所以他說卡爾「的確是個好小夥子」。那麼是德拉瑪什知道卡爾終究在西方飯店站不住腳,在幕後導演了這齣戲嗎?總之兩名流浪漢抓住了卡爾的本性。冷冰冰的西方飯店怎麼會是卡爾的長久居留之地呢?魯濱松的行為是陷害也是拯救,也可以說他兩種目的都沒有,不過是憑直覺來將卡爾叫回去罷了。說到底,卡爾應該同他們是一夥的呀。再說卡爾在此地接受教育的時間也夠長了,需要改變一廠生活方式了。在長達兩個月的地獄般的生活里,他已經領略了人類的理性之謎。現在該是他回過頭去,領略人類的憐憫心之謎的時候了。
整個事件中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麼湊巧,就像是事先的著意設計一樣。從整體上觀照更像是自然力在起作用。這種力不屬於卡爾,不屬於流浪漢們,也不屬於西方飯店的任何一個人;它無拘無束,呼嘯而來,席捲而去;它總是逼你走上最符合你的本性的那條路。卡爾這一次的失守也是它的作用,因為卡爾本來就不適合於那種堅守。那麼它是什麼?是人的命運,還是人本身的意志?人必須等待,它才會露出真面目。卡爾對於自己的這次崩潰完全不理解。他越是努力,事情越是朝反面急轉直下。但是可以肯定,他的良好的感受力使他從事件中學到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在今後的艱難歲月中將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二、理性的力量
事件的結果是卡爾被冤枉,這個結果是推理的結果,邏輯的結果,也是卡爾違反邏輯親手給自己造成的結果。邏輯總是一往無前,而人的情感和憐憫心卻一味迂迴。卡爾在事件中弄得自己自相矛盾,沒法開口說話了,他被總管的邏輯徹底擊敗了。他的初衷是想要不說謊,他的表現卻是不斷說謊,越辯解越說謊,越讓人不能相信。難道能讓總管等人相信,邏輯的推理也會有錯誤嗎?卡爾只能沉默了,這裡是理性的王國。女廚師長卻還不放過他。女廚師長遠不如總管和門房徹底,她的心底藏著和卡爾同樣的東西,於是她就用她那矛盾的情感來折磨卡爾了,她想要卡爾開口說話。卡爾能說什麼呢?只要開口,必定是謊言。他所做過的事決定了他說出的必定是謊言。西方飯店的標準也決定了他說出的只能是謊言。所以女廚師長不論問多少遍,也只會有相同的答覆,而這個答覆又只能是對卡爾不利的。女廚師長反覆詢問卡爾的舉動並非是由於她心裡抱著希望(作為有經驗的老職員這是不可能的),而是由於無法表示同情而進行的自我折磨。她到底想知道什麼呢?她又想說清什麼呢?顯然都不是。她之所以說,只不過是說出那結論罷了;她之所以詢問卡爾,也只不過是進一步證實她心中的推理(儘管是痛苦已極的證實)罷了。
西方飯店不允許、也不承認矛盾,所有的原則都是不可動搖的;如果一個人食言,他就一定是在撒謊;如果一個人撒謊,他就一定是品質惡劣,應立即被逐出飯店。這種清晰的推理是總管、門房等人的職位的根基,女廚師長也不例外。「正義」、「正派」,這些詞語的含義在此地是完全不同於世俗的含義的;它們遠遠地超出於世俗的、具體的情感之上,以其抽象的冷酷散發出壓倒的威力,人在這種威力面前只能屈服。那麼這種幾乎是先驗的理性精神又是如何貫徹的呢?它真的排除了任何矛盾嗎?為什麼女廚師長可以在認為總管是最可靠的人的同時,也認為卡爾從根本上是一個規矩正派的孩子呢?這不是有點像胡言亂語嗎?
三、理性的機構是如何運作的
卡爾在門房間里觀察到的情況很好地回答了以上問題。如此高不可攀的理性原來根本不是依據精確的科學的判斷來推理運作的;原來在那繁忙的、亂糟糟的機構里,一切都取決於偶然性,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看上去一絲不苟,實際上卻漏洞錯誤百出。可以說,人們圍繞著一種巨大的荒謬而工作。他們用不著弄清他們工作的性質,命令就是一切。一直到即將離開,卡爾才看到了這個嚴厲的機構內部致命的矛盾。接著門房班長又進一步加強了卡爾的這種印象。他對卡爾說,他的職責是不讓任何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溜出去。至於怎樣判斷誰是形跡可疑的人,他卻又說他愛懷疑誰就可以懷疑誰,即取決於他個人的好惡。
用門房間里觀察到的情況類比一下就會發現,在此之前總管等人對於卡爾的判斷和推理也是十分隨意的。錯誤和漏洞往往是那種推理的前提,表面上的氣勢洶洶也排除不了內在的自相矛盾。而女廚師長和特蕾澤的推理則是基於對總管和門房班長的信任,也就是基於她們多年來形成的習慣。一切都是脆弱的、經不起推敲的、由偶然性所決定的。同西方飯店那強大的、專橫自負的外觀形成對照的,是它內在的無可救藥的虛弱,它的神經質的任性,它的乖戾的冷漠。西方飯店是怎樣在悠久的歲月中形成這種奇怪的原則的呢?這就需要到女廚師長和特蕾澤的經歷中去找答案,也需要到卡爾的經歷中去找答案了,因為飯店就是從他們每個人的精神歷程中發展出這種原則來的。經歷了絕望的追求的人,應該說是不再抱有幻想,而同原則聯為一體的,但奇怪的是一個偶然的事件的牽動仍然可以使得堅固的大廈瀕臨崩潰。設想一下卡爾走後女廚師長和特蕾澤的憐憫的爆發和對自己的痛責吧。她們將怎樣度過今後那些更加可怕的漫漫長夜啊。只有作為行動者的卡爾用不著回顧噩夢,他又一次運用起青春的力從原則的缺口突破出去,繼續他那奇蹟般的追求。
門房間是窺破西方飯店秘密的地點,所以門房班長有意讓卡爾在此地觀察和受教育。他死死地抓住卡爾,折磨他,未了卻又讓卡爾從他手裡逃脫,那就像是給卡爾一個突圍的機會似的。卡爾突圍了,青春的熱血又一次戰勝了理性,闖出了自己的路。卡爾不愧是卡爾,他用自己的行動向他的老師女廚師長和特蕾澤表明了:理性決不是萬能的,什麼樣的原則也阻止不了人的活力。他沒有辜負他的思人的期望,即使那期望連她本人也不十分清楚。四、仁慈
有這樣一種仁慈,它所給予人的不是庇護和依靠,也不是對前途的放心感;它是一種誘餌,誘使人懷著虛幻的希望朝某個方向挺進,到頭來卻要由人自己戳破心中的希望,逼使人承擔事情的後果。女廚師長和波倫德爾的仁慈就屬於這一種。這是一種使精神早日獨立的仁慈,這樣的仁慈是真正的美德,卡爾因此而大大受益。女廚師長同卡爾的那場討論就是出於這種仁慈的初衷而進行的。她說卡爾做下的事不是「正義」的事,即不符合理性原則;而她又不斷地為這種非正義的舉動辯護。她那種要使對立的觀念統一起來的徒勞努力刺痛了卡爾的心。卡爾終於對他追求了這麼久的理性感到了絕望,而在心中調動起自己的非理性力量,準備作最後一搏了。當然卡爾對這一切並非有清楚的認識,他受到了強大的「自然力」的操縱。女廚師長是否知情呢?判斷是模稜兩可的,但結果說明了一切。就是說,不論她是否自覺,是否洞察到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卡爾的精神發展終將因她的安排受益。她的最後的話是要卡爾不必操心未來,「多想想過去的時光」。這又是一句寓言似的語言。屬於非理性衝動的未來是人所無法操心的,而對過去的理性批判無論多麼執著都不過分。她道出了卡爾做人的信條。除此之外,她還為卡爾安排了最適合於他的、莫測的前途——不是去一家公寓工作,卻是被人追擊,倉皇逃命!並且在此前她還使卡爾失去了他所有的錢和箱子。也許她認為擺脫了身外之物的累贅,卡爾會更加無牽無掛地盡情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