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內面的風景
從古老的故鄉乘海輪來到美國,卡爾實際上是在經歷一種由外部向內部進入的旅行。雖然他自己一點都不自覺,但他看見的全是奇異的、不能理解的現象。住在舅舅那高高的鐵屋子裡看到的美國,非常類似於靈魂深處的景色。人可以看見混亂,看見喧囂,看見力的躁動;也可以看見一束巨大的光線將這一大團混亂握住和滲透,那光線就是人的不可動搖的理性。不過美國絕非僅僅只有理性,它的慾望也是十分可怕的。這慾望在今後的日子裡將要使得從彬彬有禮的文明社會來到此地的卡爾大開眼界。舅舅將卡爾最初的這種觀察稱之為「分娩」,勸他不要在觀看中消磨了時間。因為這一切是卡爾以後都要親身經歷到的,霧裡看花只會把人弄糊塗;也因為卡爾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必須全力以赴來為今後的真正生活作準備。不久卡爾就發現,人住在鐵屋子裡也同樣可以擁有音樂。而這音樂,居然可以讓人在一瞬間忘記鐵的理性的扼制。
富家子弟馬克出現了,他在卡爾眼前展現了狂放不羈的。粗野的人類慾望;那是一種席捲一切的力,然而馬克多麼優美地運用著它!這使人不由得要深思:美國是如何控制它的慾望的,又是如何將它的慾望保存得如此完好的呢?將它同衰老的歐洲相比,年輕的卡爾只有口呆目瞪。舅舅在對卡爾實施了鐵的限制之後,又叫他去向馬克學習馬術,其用意就在這裡。這是精神放逐前的演習,在那種生氣勃勃的慾望操練中,卡爾一定受到了深深的感染。現在我們明白美國理性精神是從何而來的了;後來卡爾終於又參觀了舅舅那沸騰著生命力的商行,對這一點我們就更清楚了。美國一原始的慾望十鐵的理性。現在可以說,卡爾從世俗(歐洲)中剝離出來,是進入了他的理想王國了,是無意的闖入也是著意的進入。試想彬彬有禮的歐洲又如何容得了卡爾這種膽大妄為之徒?他留在家鄉只有死路一條。
人在看到有可能成為自己的靈魂的那些風景時,總是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人在解釋這些風景時則往往得出錯誤的結論,因為人衡量的尺度永遠是從外部拿來的。這就是舅舅為什麼總是警告卡爾不要對事物下結論的原因,也是他在每一件事情上猶豫不決的根源。無論他為卡爾安排什麼,都很難確定這種安排是否符合卡爾的本性,因為那本性是一個矛盾,標準無法固定。此外,他之所以猶豫,也是為了觸發卡爾自身的衝動,讓他憑慾望作出自己的選擇。卡爾在流浪生涯開始前的這段日子裡,在高明的教師舅舅的引導之下,開始了從感性上對精神本質把握的過程,也就是由一個無法無天的頑童變為一個自覺戴上枷鎖的人的過程。他的眼睛所看到的,暫時還沒變成他自身所擁有的。因為內部矛盾還處在初級階段,尚未徹底展開。但他特殊的眼睛確實使他看到了那道理性之光。在他今後的生涯中,那束巨大的光線會一直伴隨他。
為使卡爾進入這種內面的風景,舅舅的啟發別具一格。他用他的猶豫來刺激卡爾。從表面看,他似乎是主張強有力的節制,容不得任何放任,其實他又是最懂得情感放任的妙處的。不然他為什麼讓卡爾在鐵屋裡彈琴,朗領深奧的詩歌,還讓卡爾領略馬克騎馬的瘋狂派頭?他是要告訴他:慾望有多高,理性就有多強。這種不可思議的奇妙統一就是美國精神的境界,也是卡爾今後要達到的精神境界。現在一切都已就緒,卡爾清晰的判斷力將會很好地駕御他那不安分的慾望,讓他順利地開始精神流浪的歷程了。
二、理性的「缺陷」
渾身散發出理性氣息的舅舅其實並不信任理性,這一點從很多跡象上透闢出來。他反對卡爾觀察周圍這個世界,也反對卡爾下判斷;他自己也很少作判斷,不如說他總在等待。他等什麼呢?舅舅討厭寫字檯上的高級裝置,那種製作科學的、能夠將文件隨意分類的神奇裝置。這一點又同他那刻板、冷靜、科學的頭腦相矛盾。莫非他對科學與理性一貫持懷疑態度?莫非他認為對事物所作的任何人為的區分全是靠不住的?他相信什麼呢?也許他暗地裡相信音樂與詩歌?也許他讓卡爾彈鋼琴和朗頌詩就是在對他進行非理性教育?還有讓卡爾去觀看馬克的騎術表演,這又作何解釋呢?但是舅舅對卡爾定下的規則卻是不可動搖的,他總在訓練卡爾的理性,他要求卡爾儘快地掌握英語,以便融入這個新世界。
舅舅在對待卡爾應邀去郊外做客這件事上的態度簡直莫名其妙。他一會兒要他別去,一會兒要他去,出爾反爾,最後又不了了之,沒有表態,使得做決定成了卡爾自己的事。其實舅舅的不表態就是一種最為嚴肅的表態,因為在這件事情上理性應該退位,讓位於人的衝動了。時機已經成熟,轉變的關頭到了。讀到此處就會明白舅舅先前一直在等什麼了,也會明白他為什麼總不信任理性的判斷了。處在理性王國內的這個參議員,一直受到與理性抗衡的那股力量的深深困擾,他也深深懂得平衡這兩種相等的力的藝術;他在進行走鋼絲的演出,卡爾是他訓練的演員;他決心將這種高級藝術的秘密教給卡爾,他相信這個年輕人不會讓他失望。卡爾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實際上卻又是遵循命運邏輯地離開了舅舅的家。理性退位了,但又沒有真的退位,只是換了一副面孔重又登場;慾望暫時戰勝了,可惜這種戰勝又是慘痛的潰敗。
由此可見,理性王國絕非純理性,也許同時又可以稱美國為非理性王國。因為較之卡爾家鄉那種未能充分成熟即已衰老的人性來說,這裡可稱得上是慾望沸騰,勢不可擋。只要看看馬克騎馬的氣勢就可初見端倪了。這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完全成熟的王國,這裡的一切都「發展得非常快」,卡爾當然也不會例外。舅舅首先讓卡爾適應在理性的鉗制下生活,接著又反覆暗示他理性並不是萬能的,行動的力量在他自己身上。他的安排可謂煞費苦心,表面上卻又顯得是無葛的。也許真的並無什麼有意的安排,當理性滲透在人的個性中時,一切著意的設計都是多餘的了,人只要行動,就會合乎邏輯,就如同詩人寫這本書一樣。但理性有一個「缺陷」,它不能先行,先行是違反美國的原則的。它總須等待,等一個契機,讓它那龐大模糊的陰影部分投射到它的前面。那個時刻是它的節日。舅舅深通這種高級的人性,所以他才發展起了自己龐大的事業,那事業還呈現出蒸蒸日上的局面。但卡爾卻是另外一種類型的人,他的本質是詩人,他的命運是流浪。舅舅心懷矛盾和憂愁(也許還有驚喜)送他上了路,送別的方式也別具一格。
啊,美國!誰能看透你那陰沉的外表下面火熱的內心呢?是什麼樣的超自然的強力,鉗制住了你那狂亂的慾念?在這茫茫的死海上,慾望之船將駛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