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紐約上空的鐵屋內的舅舅,於不言不語中,甚至在令卡爾反感的情形之下,教給了他獨立與自由的奧秘。
從古老浪漫的歐洲來到紐約,卡爾發現自己被隔離在一座鐵屋似的房子裡面了,就連視野都受到限制,從陽台上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條街道,並且就連這點可憐的視野,都在舅舅不贊成的表情下被剝奪了。誰能懂得舅舅那深奧的內心呢?也許他認為,人所能看到的只是生活表面的誘惑,而表面現象無不是一種矇騙,要想懂得生活的本質,就必須親身去經受。鐵屋內的那兩個半月的囚禁可以看作舅舅對卡爾實行精神斷奶前的準備。
舅舅是怎樣的人呢?他並不反對音樂,也許只是鄙視那種淺薄的陶醉;他也能夠真正欣賞詩歌的精髓,只是從不與卡爾談論;他的事業是不可理喻的、龐大的體系;他教導卡爾對任何事物都不要輕易下結論,只要耐心地等待;他贏得了卡爾的崇拜。
長久的精神上的饑渴終於使卡爾有點不耐煩了——也許這正是舅舅意料之中的——他鼓起勇氣向舅舅提出到舅舅的一個老朋友家去做客,那位老朋友家裡還有個年輕的女兒。他焦急地想與世界建立聯繫,因此掉進了舅舅周密策劃的「陰謀」之中。在動身之前,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舅舅讓他作了一次充分自由的選擇——去還是不去?舅舅本人諱莫如深,似乎持矛盾態度。卡爾出於本能衝動選擇了去,並為這一主動的選擇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卡爾的選擇看似偶然,甚至類似於受騙,實際上還是一種自由選擇。舅舅知道,他不能長久住在鐵屋子裡,現在也許是他選擇生活的時候了;他也預料到了卡爾的選擇是可怕的。選擇的事物按舅舅的安排發展著。卡爾被必然性牽著鼻子走,最後完全落魄了。舅舅的計畫就是讓卡爾在獨立的第一步便拋棄身上原有的一切,抽去他的所有依靠,讓他成為一個赤條條的人。他後來在那封奇怪的信中鼓勵卡爾堅持自己的選擇,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並要求卡爾與他徹底斷絕關係。這個充滿了理性精神的美國舅舅還在信中批判卡爾家庭的人情味,他認為卡爾特別需要戰勝自己的歐洲情結,只有如此才會獲得真正的獨立。外表冷酷無情的舅舅竟是幫助卡爾走向完全獨立的精神之父!這一點也不奇怪,真正的精神獨立從來就是一件殘酷的事,一件需要親身經歷的事;沒有經歷過這種殘酷的人,是從來沒有達到過獨立的人。舅舅的行為也並非斬釘截鐵,而是猶豫不決的。比如他似乎不太高興卡爾弄音樂,卻又派人為他送來漂亮的鋼琴;他不願卡爾整天彈琴,卻又送給他一些簡單樂譜;他似乎不願卡爾去他朋友家,卻又主動與他商討這事,燃起卡爾的慾望,促使卡爾主動作出去的決定;他希望卡爾擺脫家庭影響(那種不負責任的溫情),卻又叮囑他照看好失而復得的行李箱——家庭的象徵。從這些事情上看,他似乎不乏溫情。然而就在卡爾糊裡糊塗地作出了那個致命的選擇時,正是這同一個舅舅,派出自己的朋友格雷思去與卡爾周旋,自己在幕後操縱著整個事件,最後還心狠手辣地斷了卡爾的所有退路,將他拋到了陌生的世界。舅舅給他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他勉強可以賴以為生的、兩個半月的英語訓練。舅舅的行徑使我們想起動物對幼仔的斷奶,其殘忍令人戰慄,但卻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卡爾是一個特殊的孩子(這已經從他的膽大妄為的行為中體現出來),他今後將面對的困難正類似於大自然莫測的兇險,沒有這殘酷的第一課,他以後更難適應流浪的生涯。舅舅的內心充滿了矛盾與衝突,但對於他來說,原則是不能違背的。
紐約近郊舅舅的朋友波倫德爾的別墅是一座到處透風卻又顯得封閉的孤獨的堡壘。在那座巨大而黑暗的迷宮裡,卡爾被粗野放蕩的美國姑娘克拉拉所羞辱,所征服,獲得了做客的第一個見面禮。一切全是經過了精心安排的,然而同時又是卡爾於無意中選擇的。舅舅料事如神,好似上帝。陰謀的實現是由舅舅的朋友格雷恩與大家(包括卡爾)在閑聊中進行的。整個過程中格雷恩從容不迫,有時甚至好像在戲弄卡爾,實際上他又是非常嚴肅的。與此相反,卡爾蒙頭蒙腦地到處暗撞,心裡懷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處處碰壁,狼狽不堪。他原先期望的是來體驗郊區友人家的溫暖、好客的氛圍,到了此地後卻沒頭沒腦地遭到身強力壯的美國姑娘的毆打,親眼見到了美國家庭生活內部的腐敗、陰森、墮落與虛偽。克拉拉粗野的一巴掌把他從夢裡打回了現實,他委屈、沮喪、絕望,他決定回去。卡爾的轉折舅舅早料到了,他知道不論他如何教導他不要被事物的表面所迷惑,作為孩子的卡爾也不會記在心上。因此他認為:卡爾必須有自己的體驗。
格雷恩這個狡猾的紐約老光棍,這個被卡爾看作敵人的人,正好是代表了舅舅所安排的卡爾的命運來執行任務的,只是這命運隔得太近,卡爾無法認出他來。這隻老狐狸的皮包里揣著舅舅的親筆信,耐心耐煩地呆在堡壘里等待,一直等到卡爾嘗夠了委屈和痛苦,主動提出要回去,才亮出了底牌。底牌上面寫的是「不行」。不僅僅是不能回去,卡爾也不能留在這裡。舅舅的信向他表明他已徹底拋棄了他,堵死了他的一切依賴的可能性。從此他一無所有,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就連舅舅信中透露的格雷恩會幫助他的許諾,也是一個欺騙,這很快就由格雷恩驗證了。被不馴的卡爾所激怒的他,什麼幫助都沒給他,一把將他推到了門外。徹底的斷絕就這樣實現了。去鄉下做客是一個集體合謀的陰謀,目的是讓卡爾儘快地懂事,成熟起來。
舅舅冰冷的原則是不可動搖的,卡爾除了適應之外別無它路可走。他仍舊懷著溫情想到舅舅,這溫情在現實里等於零。在這位鐵腕人物的逼迫下,乳臭未乾的他要用自己的腳板走出一條路來。於是在黑糊糊的郊外,在完全不能判斷方向的情況之下,卡爾隨意選擇了一條路朝前邁步了。在卡爾的身後,我們也許可以看到舅舅那矛盾的眼神,那眼神里含著默默的祝福——他知道卡爾是個堅強的孩子,不然他在輪船上與他初次相遇時,就不會向眾人大聲揭他的丑了。他相信無論什麼樣的打擊卡爾都是承受得了的,而他的職責就是將最初的打擊施加於這位外甥。
正如格雷思所說的那樣,舅舅的心思是無法了解的。對於當事人卡爾來說,舅舅更是被一團迷霧裹住,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實面貌。在這郊區的堡壘里,孤零零的卡爾不止一次地後悔自己的冒失決定,想要走回頭路。堡壘里的一切都使他感到恐怖,他要逃遁,他要回到他的精神庇護人身邊,他相信舅舅一定會歡迎他,與他溝通的。而真情是:卡爾決不可能與謎一般的舅舅溝通。假設這種溝通實現了,卡爾就不會有他自己的流浪生活了;正是這種溝通永遠不能實現,卡爾才必須自己去體驗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謎永遠是謎,只能事後認識,永遠不能事先解開。如同上帝一般的舅舅從一開始就看出了,卡爾今後的生活方式只能是流浪。於是在短短的兩個半月里,他一直在為卡爾的流浪作準備,郊區別墅里發生的事正是這種準備工作的高潮。舅舅的安排天衣無縫,凡是他希望的都實現了。卡爾體驗到了孤立無援、恐懼、世界對他的擠壓、操守的喪失;是堡壘裡面那幾個幽靈般的人親自教給了他這一切。從這個意義上說,同舅舅溝通就等於是同自己的命運溝通,而命運包含了無限的可能性,誰也無法與它溝通,只能過後去理解它。
紐約郊區的堡壘是舅舅於不動聲色中為卡爾安排的操練之地,不論是克拉拉的粗野,格雷思的陰險下流,還是波倫德爾的從來不起作用的善良,都是對卡爾的一種很好的教育,除了英語之外必備的教育課程。有了這次經驗的卡爾以後無論碰到什麼,將不至於大驚小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