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從德國到法國:巴黎此夜未眠 第90章 故人

即使在集中營里,猶太人的生活區依然被鐵絲網所分割著,有一些邊緣地區長著高高的草,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被打理乾淨,但至少顯得不那麼空曠。

有一個邊角區因為太偏遠,野草長了一片,猶太人估計是沒這個力氣冒著遠處警衛的監視跑那麼遠來溜達,跟著她們的名叫貝爾格的士兵直接建議他們不要跑那麼遠,但鑒於貝爾夫人認真負責的態度,她們還是一路溜達到了這兒,再走下去就不是生活區了,裡面有幾排水泥廠房,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很多人。

「裡面是猶太人嗎,他們在做什麼?」貝爾夫人問道,「我得去檢查一下廠房衛生。」

貝爾格已經很不耐煩:「夫人,那兒已經超出您能去的範圍,您要是想安全地走出集中營,我希望您安分守己。」

貝爾夫人很不滿:「我們捐了大筆的物資,當然要知道自己物有所值!」

「您完全可以把那些物資退回去,猶太人用不著。」

「你們怎麼可以這麼說……」

兩人在爭論的當口,秦恬無聊的遙望著遠處,空地上的人其實很少,一陣猛烈的冷風刮過後,就更少了。

秦恬哈著氣跺跺腳,突然覺得眼角什麼東西一晃而過,她猛地瑟縮一下,認真一看,草叢中那挪動的,赫然是一隻手!

那小小的手忽然不動了,在草叢中掩映著,似乎是從鐵絲網裡面伸出來的。

這兒的草真的很高,還密密麻麻長了一片,但要藏個大人還真不容易,莫非是個小孩?

秦恬總覺得腳邊擱著這麼一截肢體有些瘮人,她看貝爾夫人和貝爾格寸土必爭的爭論著,貝爾格握著槍的手都爆出青筋了。

她挪動了兩步,擋住了那隻手,頭假裝往鐵絲網裡張望著,眼珠子卻往下瞟著。

黑色的頭髮在草叢中忽隱忽現,忽然頭抬了一下,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映入眼帘。

果然是一個小孩。

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秦恬,那裡面有點兒好奇,但沒有害怕,他歪頭看看那邊爭論的兩人,忽然拉拉秦恬的褲腿。

秦恬看著他,眼神疑問。

他張嘴,用嘴型比了一個詞。

秦恬微微皺眉,更加疑問。

「娃娃。」他的口型道。

娃娃?秦恬不明所以,但她清楚波蘭語這口型樣子的似乎就是娃娃了,她下意識的往四面看看,貝爾夫人的腳邊似乎有些顏色不大一樣的東西躺著。

她往那方向看看,又看向小孩。

小孩微微點頭。

這距離,憑他那小短手怎麼可能撈得到啊。

秦恬無語,她往前走了兩步,眼睛盯著貝爾格即將怒髮衝冠的臉,腳上微微的踢著那髒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一點點兒的向小孩的手移動,他使勁的夠著,小臉憋得通紅。

好在風聲大,爭吵聲更大,等小孩緊緊把破布娃娃摟在懷中朝秦恬笑時,另兩個人還好無所覺,秦恬的膽兒漸漸肥了起來,她開始摸口袋——她一直保持著隨身帶零食的小習慣……啊!,巧克力還在。

她掏出巧克力,扔在小孩能夠到的地方,又朝他的方向踢了踢。

「你在幹什麼女士?」貝爾格突然朝她喝道。

「我就看看而已!」

「那你手上的是什麼動作。」

「我……冷。」

貝爾格不說話,看了秦恬半晌,又左右瞅瞅,沒看到什麼異常,哼了一聲,對貝爾夫人總結道:「夫人,您說什麼都是沒用的,如果你堅持,你可以試著往前走一步,但後果自負。」說罷,他抬抬下巴,示意了周圍高聳的眺望台和遠處正朝這邊虎視眈眈的士兵們。

這已經上升到人蔘威脅了,貝爾夫人抿嘴,表情很凌厲,但她毫無辦法,哼了一聲,帶著秦恬轉身離開。

貝爾格立刻走到貝爾夫人身邊,持著槍陪著。

秦恬悄悄回頭,那小手握著巧克力,朝她揮著。

秦恬想到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心裡一酸,見得多了,心都麻木了,可那是一個孩子該過的生活嗎?凍得青白的小手和嘴唇,卻依然亮閃閃的大眼睛,為了娃娃和巧克力願意把手伸出鐵絲網外——他是怎樣一個人跑出房子穿越那麼一大片空地躲在這兒找娃娃的?

秦恬垂下頭默默的走,無論如何,她只能做這些了。

這一次集中營之行幾乎一無所獲,貝爾夫人的沮喪溢於言表,兩人回到旅館,都無精打採的自顧自睡了,晚飯都沒吃。

凌晨的時候,秦恬餓醒了。

她摸索著走出房間,旅館早就關門,守夜的大叔趴在櫃檯上睡得可能比旅館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香,她又摸進廚房,找了一點早就冷掉的食物,也不想熱一熱,就著溫水吃了。

剛出廚房,她拐角就撞到了人,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抬頭一看,同時愣住。

「凱澤爾?!」

「媞安!?」

異口同聲:「你怎麼在這?!」

還是秦恬反應快,她不知道心裡什麼感覺,只知道很激動:「你那麼久都沒有消息,我都不敢多想!」

凱澤爾笑道:「差一點你就能多想了,所以我才在這。」

「你找吃的嗎?」

「恩,有點餓。」

「進來進來……」

廚房裡一直燃著爐火,秦恬再次進入廚房,一踏進溫暖的領域,她忍不住長嘆一口氣,也不知道想說什麼,只是等凱澤爾開始找食物時,熟門熟路的揭開幾個柜子拿出一些麵包和酒來,還有一些食材。

那時候的旅店很多都這樣,有點類似家庭式,平時會備著一些蔬菜食料,餓了的客人可以自己來吃,當然,一般人都會吃好後出門結算。

秦恬剛才自己冷盤冷羹的對付著吃沒關係,可是看著凱澤爾就不忍心了,阻住他抓麵包就吃的動作,她笑道:「你等會,我給你整頓大餐。」

「不用那麼麻煩。」

「不想試試我的手藝?」

於是凱澤爾放下麵包,開始喝牛奶。

秦恬一邊做湯,一邊偷眼瞅著凱澤爾的樣子。

用句小說的話:他瘦了,看起來飽經滄桑。

雖然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眼睛依然明亮,可是感覺就變了,娃娃臉雖然依稀可見,但卻有了某些特別剛毅的地方,他盯著杯子發獃的時候,不再像曾經聊天時會帶點迷茫和期望,而是一種,陰霾的感覺。

而他的手邊,竟然放著一根拐杖。

「你受傷了?」秦恬切了一盤土豆沙拉,微微加熱後端了上去,繼續攪拌湯。

「恩……」凱澤爾低低的應了一聲,忽然苦笑了一下,「所以才能回到這兒。」

身邊坐了一個活生生的東線兵,秦恬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奧古和海因茨,饒是她沒心沒肺,每次想到那兩個人總是會撓心撓肝的難受,對海因茨純粹是古怪的牽連,可對奧古就完全不同。

她不敢講什麼思念或者愛戀,她只是覺得難受,晚上夜深人靜想起他時,滿心滿腦的火燒火燎,都不知道該去何處發泄這種煩悶和暴躁,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思戀,這種感覺相當不好受,一點都不美好。

現在看到凱澤爾,就好像她在匈牙利的忙碌和到這兒的一切都成了一場夢,她恍然想起當初打定主意一腔熱血跟著奧古的腳步上東線的感覺,她想不枉活一場,可她還是沒法到達那兒去。

戰爭,讓女人走開,紅十字會不是軍隊,在戰場基本難有活動,處理的都是戰俘和難民,她無法感受東線,也不敢自己跑去。

「那兒,很可怕吧。」秦恬端上了湯,再次轉身,拿了點麵條,開始下片兒川。

凱澤爾吃著東西,沒有說話,但是看他的表情,更加陰霾。

秦恬不敢再問,自顧自做著面。

可過了一會兒,凱澤爾卻開口了:「怎麼能說可怕呢,為國而戰,死有何懼。」

「……」

「那兒,很可怕。」

秦恬很想翻白眼。

「我去了斯大林格勒,在那兒,全軍覆沒,我斷了腿,昏在屍堆里,在雪地里爬了兩天半,才在凍死前被一戶俄國農民救了。」凱澤爾簡短的說,「我醒來時聽到俄語時,差點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你相信嗎,俄國農民大多都沒有文化,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場戰爭為何而打,對於我,只當一個可憐的臨死的傷員。」

他捂住眼睛,嘴角卻在笑:「我的戰友全死了,我身上掛著我能搜集到的所有的士兵名牌,可每當那戶人家給我端水送食的時候,我都有種把那些名牌全部扔掉的慾望,他們到底是為什麼而死,為了這塊貧瘠寒冷土地,還是這群淳樸無知善良到讓人想開槍的農民?」

秦恬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她偷偷往後看,凱澤爾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他傾訴的聲音低沉沙啞,全沒了往日的明朗,讓人感覺悲愴的好像有人在用刀扎他的心臟。

她想了想,還是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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