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從德國到波蘭:華沙不曾倒下 第6章 戰起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

最先帶來戰爭信息的,是雪花般白色的傳單。

一群又一群的學生們走上大街,在軍警的管制下漫天散發著傳單,路上行人越來越少,一直到最後消失在街道中。

秦恬在閣樓中看著樓下漫天飛舞的傳單,手中拿著剛剛拿到手的,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戰爭!

只有戰爭兩個字,那麼大,把其他的篇幅壓縮在小小一點的地方。

不用看正文就知道,閃擊戰開始了。

警報聲,不知名的叫聲以及巡邏軍警的廣播聲,還有遠處,那似乎是炸彈一般的轟響……又有可能只是國防軍開出的聲音。

警報,它在一個沉悶的下午在收音機中伴隨著有如炸彈投擲一般的嗡響來到了這個世界,從此後這急迫的聲音就彷彿一直就以各種形式出現在秦恬的生命中。

她打開自己的小行李箱,裡面靜靜的擺放著搬箱子麵包和點心——她用各種方法存下的食物和日用品,想到以後漫長的歲月,她覺得這些東西根本只是杯水車薪。

有總比沒有好。

艾森豪芬酒店沒有開門,今天再沒有人有心情上酒店了,家住華沙的人也都沒有來,偌大一個酒店只剩下和秦恬一樣來自歐洲各地的留學生在各自的宿舍中瑟縮著。

似乎知道歷史的唯一好處就是能在更大的惶惑不安中有著比別人更多一點的鎮定,秦恬自早上起來後就一直沒有想過去找其他人,而就在敲門聲響起後,她還恍惚著。

敲門聲響了幾下,秦恬坐在床上看著門,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最短科幻小說:地球人滅絕後,他坐在家中,忽然,有敲門聲傳來。

她打開門,外面不是外星人,只是一個面帶惶急的年輕男子。

「凱倫?」

凱倫來不及紳士,直接走了進來,環視一下秦恬的小閣樓焦急道:「德國人打過來了,你快收拾東西,到大堂去,吃的,用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我帶你們到地下室去!」

酒店還有地下室?這讓秦恬無形中有了安全感,她應了一聲站起來,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著凱倫下去。

下樓時凱倫不斷叮囑著:「恬,我看到你箱子里有存食物,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看到,酒店存貨很豐富,但是肯定要派別的用場,所以以後可能很長一段日子分派給你的食物會比較拮据——千萬不要拿出你自己的食物,相信我。」

秦恬默然的聽著,她知道凱倫諄諄的叮囑後是對人性問題怎樣的難以啟齒,她理解,她都懂,於是更加酸澀。

全廚房都知道她省吃儉用存糧存物,要藏,哪那麼容易?

所謂地下室,竟然就是防空洞改造的。

一戰的產物,非常堅固,很給人安全感,雖然逼仄卻因為明黃的燈光而溫暖,周圍都是架子,裝滿了各種物資,用油紙包著,小盒子裝著,感覺就像個諾亞方舟。

也只有艾森豪芬這樣的大酒店才能給人這樣充實的感覺,但是秦恬知道,這些物資,可絕對不會便宜了自己。

它們都有登記數量,如果有一天政府徵用,少一片麵包都能要他們一條命。

「桑塔嬸嬸家裡沒有別人,她會過來負責所有人的生活和飲食,為了你們的安全,盡量不要出去,不管外面什麼情況,你們在防空洞會很安全……」凱倫輕聲說著,經理不在,他就是所有職工的老大,現在估計是受經理所託來安排事宜。

「那你呢?」秦恬忍不住問道。

凱倫沉默了一會,摸摸她的頭:「我要去參戰。」

「……是嘛。」秦恬覺得這個答案理所當然,可是當她看著凱倫的背影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時,忽然覺得胸口窒悶的難以呼吸,她猛的站起來,低喊,「凱倫!你……」

凱倫回頭,他的眼角濕濕的,表情卻一貫的溫和:「恬,捨不得我嗎?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秦恬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她腦子很混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能低聲問:「你知道,參戰的意思嗎……會死,槍會射穿你,炮彈會把你炸聾,然後,然後……」

「恬,你也想這麼對你哥哥說吧。」凱倫微笑,「放心,我們很快會把德國趕回去,然後,我會打聽到你哥哥在哪,把你的話原封不動的轉達給他的。」

秦恬抖動著嘴唇,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上前,拉著凱倫輕聲道:「小心。」

凱倫回身擁抱了秦恬,然後用詠嘆一樣的音調道:「犧牲,或者苟活,這是個問題!」

秦恬的日常生活中並沒有犧牲和苟活這麼有深度的辭彙,她只能一頭霧水的奇怪凱倫最後在怪叫什麼,然後看著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回身,和她在一起的只有五個無處可去的員工,其中只有一個卡瑟琳和她相熟,因為卡瑟琳是客房服務,是夜間八卦論壇的主力軍。

卡瑟琳眼眶紅紅的,她拉著秦恬坐下,嗚咽:「恬,該怎麼辦……」

全艾森豪芬都知道卡瑟琳暗戀凱倫,恐怕他們早就已經依依惜別過,看著卡瑟琳的表情就知道告白結果不怎麼好,但這樣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桑塔嬸嬸的兒子卡爾就在前線,她著急的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前線去把她兒子保護在懷抱里,戰爭的消息斷斷續續,最開始兩天最是煎熬,聽說德軍攻勢極其兇猛,而且南北夾擊,顯然是早有準備,波蘭政府雖然一貫有針對德國襲擊的對策,可是在兇猛的機械化部隊前,完全沒有一絲勝算。

華沙尚還安全,可是人心已亂,聽說街上一片蕭條,只有徵兵處人滿為患,學生,青年,壯年,男人們紛紛走進徵兵處參軍,女大學生們則一窩蜂加入了志願者,被一車一車的拉往前線做護士照料傷員。

卡瑟琳好幾次忍不住就要去了,都被秦恬死死拉住,她無法攔住哥哥和凱倫報國,無法攔住青年的熱血,但是卡瑟琳是中立國瑞士人,她不應該被扯入這場腥風血雨,戰地愛情固然浪漫,可若是真要用血鋪就,那可一點都不美。

九月三日,又溜出去打探消息的桑塔滿臉喜慶的回來說英法對德宣戰,德國鬼子很快就會被內外夾擊打出去,防空洞中一片歡呼聲,桑塔嬸嬸破天荒貢獻出了自己私藏的白麵包和黃油,還開了一瓶葡萄酒。

政府一直沒有來徵收食物,照桑塔嬸嬸的說法,德國現在一國抵抗著英法還有強大的波蘭的夾擊,肯定撐不了很久,政府不藉助民間力量也能解決。

秦恬這期間完全不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願意說些什麼,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三天後,又是難捱而寒冷的一天,卡瑟琳正和秦恬依靠著半醒半睡,忽然,桑塔嬸嬸緩緩的走到壁爐旁,坐下來,獃獃的看著壁爐。

她的眼淚一直在流,哭的鼻頭通紅,臉上的肉一抖一抖。

兩個女孩兒在一邊獃獃的看了半晌,猛然醒悟看到的是什麼,連忙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擁住桑塔嬸嬸問道:「怎麼了嬸嬸,出什麼事了?」

桑塔嬸嬸渾身劇烈的顫抖著,然後一把抱住卡瑟琳嗚咽道:「卡爾,我可憐的孩子……」

秦恬心裡咯噔一聲,緊緊盯著桑塔。

這時,另一個出去幫拿東西的年輕人桑埃托走進來,對著秦恬眼神示意了一下,秦恬走過去,看著他。

「波莫瑞軍團,波莫瑞軍團……」

「什麼?」

「她兒子在波莫瑞軍團騎兵旅,前兩天……被殲滅了。」

「……有活口嗎?有俘虜嗎?」

「不知道,都不知道,但是聽說騎兵旅撞上的是德軍的坦克部隊,你覺得……有可能嗎?」說罷,桑埃托還很想不通的樣子,「坦克怎麼能組成部隊呢?德軍的進攻為什麼會這麼快,沒有馬,他們怎麼走?全部車嗎?他們,他們哪來那麼多車,那麼多錢?凡爾賽條約呢,凡爾賽條約呢?!」

全部都是凡爾賽條約的功勞!秦恬暗罵,再也不理睬他狀似瘋癲的詢問,而是獃獃的看著桑塔嬸嬸,有些手足無措。

她的波蘭語實在不咋地,也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用波蘭語安慰一個可能失去了唯一孩子的母親,而漢語太博大精深,她不確定能讓人聽懂。

只能獃獃的看著卡瑟琳安慰著桑塔嬸嬸。

「恬……」桑塔嬸嬸忽然回頭,握住了她的手,「你說的對。」

「什麼?」

「我應該,應該讓他回來的,不該,不該讓他參軍,嗚嗚嗚嗚……」

「桑塔嬸嬸,說什麼呢!」秦恬努力擠出微笑,「你怎麼知道卡爾哥哥就一定,恩,犧牲了……說不定他正在哪好好的躲著呢?」

「嗚……」桑塔嬸嬸哭的嗓子嘶啞,眾人只能無奈的圍著。

桑埃托看這情況,嘆了口氣,拍拍秦恬的肩膀低聲道:「好好安慰桑塔嬸嬸,我,我喊人做點晚飯。」

「好的。」秦恬點頭,卻只是握住桑塔嬸嬸的手,一言不發,卡瑟琳則把桑塔嬸嬸摟進懷中,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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