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但使龍城飛將在 第822章 文武歸心

兼知朔方河東二節度的信安王李禕,竟被罷官貶斥衢州刺史?而且,李林甫舉薦了他杜士儀前往接任朔方節度使?

當星夜兼程的信使從東都感到鄯州都督府,呈上了固安公主口授大意,張興執筆的這麼一封信時,杜士儀著實意外於這一天翻地覆的巨變。

他很清楚,倘若不是韋濟有感於他當初對宇文融的援手,斷然不會把這樣的安排和盤托出,而早一日得知這樣的消息,他就能早一日有所準備。可不管如何,對於李林甫利用事機以及揣摩上意的本事,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他不是沒有想過早些把李林甫扳倒,可最初沒有恩怨,而且找不到入手點,等有了恩怨之後,他方真正見識了李林甫的手段。此人官職自始至終在他之上,靈巧善媚長袖善舞,天子寵信,惠妃為援,中官們交好,幾乎很少露出破綻,就連吏部當初一度出現那種紕漏,天子依舊信李林甫不疑。他離京時還提點過張九齡,可李林甫如今反而有更得聖心的兆頭。不得不說,這樣一個至死方才給人找到可趁之機的一代權相,和從前他的那些對手相比,根本就不是一個數量級上的!

杜士儀反反覆復看了兩遍信,最終方才將其丟到火盆中,眼看其燒成了灰燼,繼而就吩咐道:「來人,去臨洮軍中請王將軍來見我。」

大約半個時辰後,王忠嗣便趕了過來。如今儘管是寒冬,但軍中操練並不曾懈怠,尤其那些剛剛編入卒伍不久的新軍,王忠嗣更是和南霽雲輪流親自督練,下了不知道多少死力氣。因而,進屋之際,王忠嗣的頭上熱氣蒸騰,身上大氅解開一扔上前見禮之後便問道:「大帥找我。」

杜士儀示意王忠嗣先坐下,這才直言不諱地開口說道:「忠嗣,你心裡有個預備,我在隴右是否能呆過這個新年,還未必可知。」

「什麼!」王忠嗣剛剛坐下,此刻就不由得霍然站起身來,「莫非是朝中也有人進讒言,對大帥不利?」

王忠嗣自己就曾因為一堆子虛烏有的罪名而在京城惶恐待罪,那種滋味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品嘗了,此刻自然而然生出了同仇敵愾之心。他本勇武大將,此刻這鬚髮衝冠勃然大怒的樣子,足以讓膽小的人後退,而杜士儀見狀不禁心中感動,當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的話還沒說完,你的斷言也太早了些。別激動,被進讒言遭了貶斥的不是我,是朔方河東節度使,信安王李禕。」

此話一出,王忠嗣頓時愣住了。他能夠有今天,一是當年在雲州旗開得勝,人生中第一場勝仗給他帶來了信心以及天子的信賴;二是而後被蕭嵩指名要到了河西,征戰連場,而那時候的信安王李禕,也對他極其器重,提攜指點不遺餘力,放手給他兵馬;而三是他遭遇人生中第一次重挫之後,杜士儀上疏極力為他辯解,把他要到了隴右,使得他能夠毫無掣肘地練兵布防。可以說,杜士儀、蕭嵩、李禕,是他最為敬重的三個人。

「竟然是信安王……大帥,信安王怎麼了?」

杜士儀將李禕與武溫昚有書信往來以及結交之事簡短描述了一番,當即就只見王忠嗣眉頭倒豎:「這簡直是荒謬!武溫昚一個連官職都沒有的武氏子弟,信安王卻是堂堂朔方河東節度使,怎會有什麼關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定然是朝中有人疑忌信安王赫赫戰功,所以這才進了讒言!」

「就算是讒言,也要陛下相信才行。」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頓時讓王忠嗣呆若木雞。沒錯,如果李隆基不信,信安王李禕怎會被貶?遙想自己當初那無奈和惶恐,他不知不覺低下了頭,許久方才想到,杜士儀剛剛提到不日就要離開隴右,這怎麼突然就拐到了信安王李禕身上了?於是,他立刻打起精神問道:「那大帥離開隴右的事情,莫非與此有關?」

「信安王李禕從開元十五年至今,節度朔方九年之久,戰功彪炳,舉世矚目,如今左遷,朝中李相國薦我前去接任,其中意思你應該不會不知道。」見王忠嗣臉色極其難看,杜士儀便笑了笑說,「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你在隴右這三年,穩紮穩打,人望又高,所以屆時會由河西節度牛大帥兼知河西隴右二節度,以你檢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等數年之後,你一定就能獨當一面,節度隴右了。」

王忠嗣今天可謂是貨真價實的一日三驚。杜士儀要離開隴右,信安王李禕遭貶,而他很可能留下來鎮守鄯州,這連番消息足以讓素來老成持重的他消化好一陣子了。他努力平復了激蕩的心情,許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倘使這些事真的不可挽回,那麼大帥前往朔方的時候,打算帶上少伯達夫這些幕府官么?」

「回頭等消息確切之後,我就會和少伯達夫商量,他們若是願意,我自然掃席以待,但薛懷傑和陸炳松皆是隴右本地人,更熟悉這裡,所以我把人留給你,你也需要兩個幫手,段行琛亦然,他這個節度判官離不開。至於霽雲,你也先不要告訴他。鄯州都督府錄事參軍唐明是當初隨我一起來鄯州的,明年任滿。他當時左遷本就是遭蕭相國遷怒,到時候我會在朝中設法,看看能否讓他回朝,至於其餘諸將,到時候再說吧。」

杜士儀顯然已經做好了離任的準備,王忠嗣頓時無話。他重重點了點頭,等到又坐下和杜士儀商議了許久隴右各州軍鎮邊防的細節,他告辭離開出了鎮羌齋時,突然發現天上已經開始飄起了稀稀落落的雪粒。

又要下雪了。這是他,也是杜士儀在鄯州過的第三個冬天了吧?

杜士儀鎮守隴右不到三年,四境幾乎無戰事,倉廩豐實,甲仗齊備,軍民安樂,換成是他,也能否做到這一點?

當王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同樣難掩驚愕。歷來節度使若無大的紕漏,抑或是病故以及力不能及,都不會調換得太過頻繁,杜士儀鎮守隴右期間即便不曾有多少顯赫的軍功,可也幾乎沒有紕漏,在她看來,安安穩穩當上三五年總不會有問題。可如今竟然因為武溫昚之案把信安王李禕拉下了馬,這轉瞬之間就牽連到了遠在隴右的杜士儀,竟然使得他要去朔方靈州上任?

「杜郎,真的不可挽回?」

「看樣子是如此。李林甫做事,素來是沒有把握不出手,他這次都出手了,而且還讓張九齡和裴耀卿不得不贊同,那就幾乎木已成舟了。張九齡什麼都好,就是對於邊臣的態度著實微妙,在他看來,武臣功勞歸功勞,卻不可待之太厚,如張守珪以擒得可突於之功,尚不得兼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禕身為宗室,卻長年掌兵權,這就足夠他心懷警惕了,故而支持李林甫也在情理之中。最要緊的是,誰讓我在隴右清洗郭氏的名聲太過出眾了,讓人期望我到朔方也如此來一回?」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王容又好氣又好笑,可見杜士儀並未露出頹唐之色,反而精神奕奕,她不禁放心了一些。可杜士儀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讓她愣住了。

「幼娘,朔方靈州不比隴右鄯州,那兒直面突厥,而且李禕去任,必然會有人心存敵意,你和孩子們就先在長安或是洛陽住一陣子吧,等我徹底安頓了再說。」

王容本待相爭,可見杜士儀臉上赫然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表情,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吧,朔方之地我確實完全陌生,我和孩子們不拖你後腿。」

「你什麼時候拖過我後腿?我只是怕你們萬一遇到什麼危險,我就後悔莫及了。唉,到底是漏算一招,還以為能在隴右長長久久,崔十一得知該氣壞了。」

確切的消息只比固安公主的信使晚到三天,當鄯州文武得知天子召杜士儀回京述職,而後將改任朔方節度的消息時,登時一片嘩然。儘管杜士儀對待某些人的手段,幾乎可稱得上冷酷無情,可提拔人才亦是不遺餘力。就在不久之前,那位盡忠職守擋下了牛仙童的城門老卒廖登科,拔擢鎮西軍旅帥,縱使那是郭建的用人,可誰不知道背後必然有杜士儀的授意?而且這幾年來隴右安定富庶,軍民安居樂業,墾荒水利全都大有改善,這些都是實打實人人都能看見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接下來是牛仙客兼知河西隴右二節度,王忠嗣將檢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否則調了別人來,興許又是天翻地覆的局面!

除卻早有準備的王忠嗣,其他人都始料未及,因此杜士儀一面要和王忠嗣辦交接,一面要派人聯絡牛仙客,一面還要應付匆匆趕來的各方人士。先趕到鄯州的自然是鎮西軍正將郭建,他本就遺憾河州刺史苗延嗣竟是在關鍵時刻沒掉鏈子,以至於他不能攆走此人自己做主,如今杜士儀一調任,王忠嗣因此正位,他就更加恐慌了,不得不來討一句準話。而緊跟而來的則是廓州刺史兼積石軍使姚峰,甚至於連洮州刺史兼莫門軍使安思順也到了。

一時隴右節度麾下最具影響力的大將齊集一堂。只在每年集議之際見過杜士儀的安思順,此時此刻卻在大堂上鄭重其事地對杜士儀行禮道:「杜大帥節度隴右雖不到三年,然則軍令嚴明,政績斐然,軍民固然受益,我等亦然。如今大帥將臨危受命節度朔方,我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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