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但使龍城飛將在 第818章 殺雞儆猴

郭英乂三日後就將被處決這個消息剎那間傳遍整個湟水城,緊跟著又向四面八方傳遞了出去。

河西涼州都督府,當姚閎聞訊匆匆往見牛仙客的時候,便忍不住譏刺道:「杜大帥真是好本事!當年郭大帥節度隴右多年,郭氏子弟曾經在隴右諸軍中佔據了半壁江山,雖則郭大帥過世,卻有郭英傑繼承其衣缽,郭英乂也被譽為是隴右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可杜大帥上任不到三年,就將郭氏從上到下整個清洗了一遍,郭英乂先是被趕出隴右,而後又成了逃犯,現在更是馬上就要連命都沒了!不知道郭大帥在那所謂英靈堂中倘若知道這一幕,會不會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牛仙客聽著聽著,不禁眉頭大皺,最後便斥道:「博達不可背後如此指斥杜大帥!郭英乂是咎由自取,這才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這再無可挽回的境地!而且,郭氏也並非無後,陛下當年便對戰死的郭英傑大加撫恤,其遺孀自會好好撫養他的兒子成人!」

「可到那時候,隴右郭氏早就易主了。」姚閎就是看不慣杜士儀此次面對口含天憲的牛仙童,竟能夠輕而易舉將局面翻過來,非但沒有理會牛仙客的呵斥,反而又忿忿不平地說道,「而且,這次若不是大帥襄助,揭破了那牛仙童的嘴臉,怎有他如今的風光?這次換了楊思勖來巡視河隴,自該先河西,再隴右,可如今楊思勖人到鄯州,竟是連個信都沒給大帥送來,這也著實太過河拆橋了!」

姚閎此刻那偏激的語氣和情緒,牛仙客哪裡會察覺不到。事實上,他早先就發現,但凡涉及隴右鄯州的事,姚閎總會不知不覺地針對杜士儀,他最初沒往心裡去,可眼下就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沒有說自己在給杜士儀的迴文上,一口答應會聯名參劾牛仙童,是因為此人實在太過狂妄大膽,不但想和他攀親,而且一開口就是許諾兼知河西隴右二節度,又要謀監軍之位。此人尚只是巡邊就敢如此,日後若是真的成了河隴之地的監軍,他這個節度豈不是事事都要仰其鼻息?

「好了,杜大帥為人處事自有其考量,我只需問心無愧就行了。河西契苾部派了人來詢問過冬安置事宜,你去處置一下吧!」

姚閎聽出了牛仙客話語中的逐客之意,登時心情更是大壞。他一聲不響地行過禮後,就這麼徑直告退了。等到出了書齋,他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心裡不由得下定了決心——自從祖父姚崇去世,雖說天子對姚氏子孫彷彿都頗為重用,可如果不能有第二個人登頂,那麼就很難長長久久,異日說不定就會如同如今的郭家一樣,淪落到萬劫不復的地步!如今他只能先盡心竭力地輔佐牛仙客,只要天子真的還對牛仙客一如既往地寵信,甚至召其回朝任高官,那時就是他的機會了!

杜士儀當然不會如同姚閎所說一樣,把河西節度使牛仙客的善意當成理所當然,沒有任何表示。因為牛仙童而引起的波瀾還需要安撫,故而高適和王昌齡暫時還離不開,他便請宇文審再次去了一次涼州,除卻一封表示謝意的信之外,還有送給牛仙客妻兒的禮物。其中有來自長安千寶閣的全套文房四寶,有他珍藏的一張寶弓,再加上駿馬兩匹,至於送給牛仙客那老妻的,則是一件外表看上去樸實無華的皮裘。

牛仙客平素很少收下屬的禮,可杜士儀不是他的下屬,而是和他平起平坐的隴右節度,宇文審又代杜士儀錶示了誠摯的謝意,最終他也就收了下來。以至於他的妻兒在分潤了這些禮物之後,無不覺得杜士儀會做人。尤其是與牛仙客之母一樣出身同郡王氏的牛仙客妻子,更是忍不住對丈夫嘮叨了兩句。

「自從杜大帥鎮守鄯州節度隴右,逢年過節,常有禮物往來,這次你幫了他大忙,他送了厚禮來,東西是小意思,說明他把此事記在心上。姚郎君從前過來,一提到杜大帥常常嗤之以鼻,我看他是因為彼此年紀差不多,因而心存嫉妒!」王氏說到這裡,趕緊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我收人禮物就說人好話,你在河隴當了多少年官,這才有如今的令行禁止,可杜大帥到隴右鄯州這才不到三年!如此手段,如此年輕,異日前途不可限量,自然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話糙理不糙,牛仙客一直屢屢對杜士儀的請託報以善意的回應,固然因為其所言多數是入情入理,可何嘗也不是因為王氏所言這緣由?至於同為蕭嵩重用,只不過是一個建立起聯繫的契機而已。所以,他雖說對妻子所言不置一詞,心裡卻很贊同她的話。

只看那楊思勖一到鄯州就馬不停蹄巡視邊境去了,足可見果然曾為大將,為人不比牛仙童那般卑劣。他出力相幫一把,將牛仙童拉下馬,換了這麼一個人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一晃已經過去了三日,從一大清早開始,鄯州都督府門前那條大街便多了無數全副武裝的兵卒。因為滿城張貼的布告,湟水城上下軍民已經得知了牛仙童殺害嚮導,意圖栽贓吐蕃,挑起戰亂的事,而策劃實施的人,便是郭英乂!之前郭知禮郭英乂蓄謀為亂,郭家的名聲原本就已經一落千丈,現如今那八位嚮導的家人慟哭連日,再加上越來越多的細節廣為流傳,以至於又有人把當初禁卒和鄯州軍鬥毆以至於出現死傷之事翻了出來,一口咬定是郭英乂的主使。

那四個自盡謝罪的將卒,個個都是出自郭英乂門下!

「造孽啊!郭大帥昔年那樣的功勛,全都給郭英乂敗壞了!」這是白髮蒼蒼見過昔日郭氏輝煌的老者在痛心疾首。

「一而再再而三栽贓殺人,簡直是本性太惡,罪該萬死!」這是義憤填膺的路人。

「養不教,父之過,郭英乂竟如此狂妄大膽,說到底,郭大帥身為人父,也是難辭其咎!」這是讀書人私底下的評論。

不管人們公開私下怎麼說,今日這行刑之日,沿路早已由王忠嗣和南霽雲親自布防,設下了天羅地網,為的就是防止萬一有人前來劫囚。當看到那一輛輛囚車從面前過去,站在路旁兵卒後頭翹首觀望的百姓們,那種議論聲頓時更大了。就在這時候,人群中突然飛出一塊爛菜皮,儘管沒能砸到囚車中的人就掉了下來,可隨之而來的一聲哭嚷卻讓所有人都一顆心狠狠悸動了一下。

「還我阿爺!」

那是個擠在最前頭,滿臉仇恨的半大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光景,此時在眾人注視下,他的臉上仍是又憤怒又傷心,最後竟是哇地一聲痛哭了起來。彷彿是這少年打了個頭,接下來不停地有爛菜葉,爛瓜皮,乃至於石塊等物砸向囚車,儘管須臾就有將卒把這種趨勢給彈壓了下去,可囚車中的犯人仍是異常狼狽。尤其是郭英乂在聽到有人嚷嚷著郭氏敗類的時候,他更是面色猙獰可怖。

怎會如此?他怎麼會淪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行刑之地選擇在鄯州坊市西北,名曰三陰槐,正是之前禁卒和鄯州軍鬥毆,時任隴右節度的范承佳處置案子之地。當初那四個行兇者被抓之後,便是在這兒畏罪自裁,杜士儀重回故地,不禁有一種因果輪迴之感。因為不少禁卒都聲稱是被裹挾方才不得已出手傷了嚮導,更有人辯稱自己是人死後方才被迫出手,杜士儀令段行琛親自出馬,仔細甄別之後,此次同樣判決處斬的總共有十七個人,剩餘的禁卒杜士儀也沒有放過,全數陪綁到了刑場。

被人趕下囚車,又踉踉蹌蹌趕到刑場高台上跪下,終於有禁卒抵不過這種生死邊緣的巨大壓力,大聲嚷嚷道:「杜大帥,我冤枉,我冤枉!都是郭英乂和牛仙童串通一氣策劃的此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逼著動手的!」

儘管段行琛已經仔細甄別過了,可這會兒求生的慾望佔據了上風,其他待死的囚犯也忍不住嚷嚷冤枉,更有人沒法忍受自己死,同伴卻能求活,翻起了亂七八糟的舊賬,場面頓時一片混亂。以至於郭英乂本打算趁著這人生最後一次機會狠狠罵上杜士儀一頓,那聲音卻完全淹沒在了這些吶喊之中。

面對這種狀況,杜士儀一拍驚堂木便沉聲喝道:「咆哮刑場,罪加一等!來人,將行刑死囚全都堵上嘴!」

如果事先如此,必定會被人指斥是有意隱瞞什麼,可剛剛狗咬狗一嘴毛的情景,圍觀軍民全都瞧見了,隨著那些堵嘴布一一封住了嘈雜的聲音,眾人只覺得耳朵根一片清凈,自是對杜士儀的決斷拍手稱快。雙手反綁口不能言的郭英乂,這時分自然完完全全是憤怒了。可是,眼看那些紅衣劊子手提著大刀上來,他心底卻終於生出了深深的恐懼。

他還這麼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難道真的要就這麼死了?不,不可能,父親經營隴右這麼多年,兄長又是英勇戰死,一定有人瞧不慣杜士儀的獨斷專行,一定會有人替他鳴不平,一定會有人有感於郭氏多年威名恩義,出手救下他的,一定……

就在郭英乂滿腦子都是這些一定的時候,就只聽得有人報請時辰已到的聲音。隨著他聽到背後那擲簽的聲音,聽到那劊子手嘿然提刀的聲音,他甚至感覺到自己雙股戰慄發抖,整個人幾乎都跪不穩要癱軟了下來,尤其是那冰涼的刀鋒放在後頸輕輕一擱,彷彿在試刀的那一刻,他只覺得下身一熱,竟是因此失禁了!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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