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但使龍城飛將在 第798章 最是涼薄帝王家

杜黯之趕到鄯州都督府之後,因為杜士儀前去了臨洮軍,王容出面接待的他,因而早一步得知這個噩耗。她深知杜思溫可稱得上是丈夫最敬重的同族長輩,因而此刻聽到杜黯之報喪,杜士儀獃獃佇立,眼睛無神,她生怕其一下子接受不了,連忙站起身上前攙扶著他坐了下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丈夫長長嘆了一口氣,隨即將頭埋在了雙手之間,她反而如釋重負。

總算接受了這個事實就好!

「黯之,既然說你到朱坡山第時,老叔公還只是重病,他是怎麼去的,你原原本本告訴我。」

聽到杜士儀聲音哽咽,杜黯之便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因我和望之服孝已滿,望之因為阿兄從前的訓誡教導,有意從軍洗刷污名,所以,我便應他之請,前往長安朱坡拜見老叔公,希望老叔公能夠給他討個情,便讓他在隴右從軍,誰知到了朱坡山第方才得知老叔公重病。嗣韓王妃那時候也在場,她知道老叔公牽掛阿兄,便攜我入見,果然老叔公囑咐了我很多話,還讓我把一封信轉交給阿兄。而後整整三日,老叔公就一直昏睡未醒,最終仙去了。」

這簡簡單單的話語,卻是自己最敬重之人的生死,杜士儀只覺得淚水糊滿了眼睛。他這麼多年走來,最關切他的人中,有恩師盧鴻,有杜思溫,有源乾曜和宋璟。而後兩者一個是上司長官,一個是賞識他性情能力的名臣,如今一死一隱退,卻又和前兩者不同。一想到杜思溫為自己擋了很多風風雨雨,如今他卻沒有趕得上見最後一面,他終於品味到了王容回京,卻和金仙公主天人兩隔,不及見上最後一面時的痛苦和悲切。

「信拿來我看。」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讓他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杜黯之連忙上前呈上了手中那一個銅筒。只見白蠟封口,上頭封印的不是杜思溫的印章,而是依稀可見字跡。他細細辨別,只見上頭赫然是杜思溫親筆,封於某年某月某日,付杜十九字樣。儘管不知道杜思溫是否留給子女的,也是這樣的遺書,可他仍不覺心中悸動。待發現銅筒上更有一處鎖住封口的小巧銅鎖,他就更加詫異了,盯著杜黯之問道:「這上頭怎會有鎖具?」

杜黯之接過東西後便仔細藏好,星夜疾馳趕到了鄯州湟水城,此刻杜士儀這一問,他方才發現還有如此機關,登時也迷惑了。想起杜思溫當時囑咐,他就若有所思地說:「老叔公最後已經有些迷迷糊糊了,說的話我有些難以分辨,似乎是說,這信阿兄能否看見一得看緣分,二得看路上是否順遂……別的我也沒聽清。」

這麼說,這裝信的銅筒機關,是杜思溫早就設下的?之所以不給杜黯之開啟之法,是擔心路上出問題?他雖說出鎮一方,但如今還不至於有從前王毛仲那樣的生死大敵,何至於如此?

杜士儀生來謹慎,儘管很想弄明白杜思溫究竟在信上囑咐了自己什麼,可他仍然沒有貿貿然去設法打開那銅筒。倒是對於杜黯之這個千里迢迢奔波趕來的堂弟,他少不得仔細問過,得知杜黯之如今已經將除服的消息稟報了吏部,即將重新開始候選,他便沉吟了起來。

「黯之,依你之見,你弟弟這兩年多在家服孝,較之從前可有長進?叔母的脾氣比從前可有變化?」

先問自己的弟弟杜望之,後問自己的嫡母韋氏,這讓杜黯之有些意料不及。可他對這位兄長是最最敬服的,仔細斟酌了一下,最後便實話實說道:「望之的脾氣比從前收斂了很多,這兩年多甚至沒出過門,孝期也從未沾過婢女,弓馬練習得很勤,還常常請教我讀書的事,若非親眼看見,我都以為他骨子裡換了一個人。至於阿娘,阿爺故世後她大病了一場,不似從前那樣尖酸刻薄,但對我和阿元還是大多數時候不理不睬的。」

這很正常,要讓要強的韋氏對庶子和庶媳折腰,這比殺了她還難過!

杜士儀微微頷首,隨即就吩咐道:「如今吏部尚書是曾經任過太原尹的李暠李公,吏部侍郎是裴寬以及席豫,三人之中兩人與我相熟,但李林甫畢竟曾經在吏部多年,而且因為此前又開過十銓的例子,今年的銓選你也看到了,又用了一次十銓法,侵奪了吏部的權柄,故而為你的事情打個招呼容易,但要求美缺,恐怕就會引人矚目了。黯之,我只問你,敢不敢迎難而上,去一個異常艱險的地方?」

沒有杜士儀,自己如今興許還碌碌無為,對於這位如父如師的堂兄,杜黯之自然信服十分。他幾乎沒有太多的猶豫便點頭應道:「阿兄還請吩咐,即便是久戰之地,我也願意勉力一試!」

「好,很好!」

杜士儀露出了一絲讚賞的笑容,和王容打了個招呼後,他就把杜黯之帶了出去。等到進了鎮羌齋,他示意杜黯之隨自己來到那一方巨大的沙盤前,在鄯州再往西邊的一個地方用手指重重一點:「安西大都護府錄事參軍,你可願為?」

安西四鎮之地,羌胡雜居,四鎮之中的胡人遠多於漢人,就連四鎮軍士也大多異族,乃是貨真價實的久戰之地。吐蕃侵襲自不必說,而突騎施也同樣一面對唐稱臣,一面常常縱兵來攻,再加上各種叛亂的羌胡,可以說是情勢錯綜複雜。所以,安西四鎮軍將往往都是父子兄弟相襲,而文官在安西大都護府任職的,不是本地拔擢,便是安西副大都護兼四鎮節度使徵辟,少有遠從中原遠調而去。縱使有這樣的文官,也往往被視之為左遷。

杜黯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答道:「黯之唯阿兄之命是從!」

對杜黯之面授機宜後,杜士儀卻又請他帶信回去給杜望之。他在信中告誡杜望之,如今他雖兼知隴右節度,但隴右軍將不服外人,除非他自忖有萬夫不當之勇,否則若到河湟從軍,有百害而無一利,建議他先往雲州,在侯希逸部下磨練武藝,兩年之後再做計議。如果杜望之能夠聽他的,那麼,他自然願意在好好磨練了這個堂弟後,看看其是否有將才,而後再做栽培。如果不願意,那麼,他也就聽之任之了。

杜黯之離開鄯州回程之後大約十數日,來自樊川的正式報喪信使也抵達了鄯州都督府。這一次,遠道而來的信使卻是捎來了杜思溫臨終送給他的一些東西。其中包括兩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王獻之書法,幾塊可以用來刻印章的古玉,此外就是兩方舊帕子,三支玉搔頭,兩支金簪,看上去七零八碎什麼都有,顯然是杜思溫臨終分潤給自己親人的遺贈。接了東西之後,他又問過那信使好些話,等發現此人只知道送信什麼都不知道,他也就賞過之後放了人回去。

然而,等到他請王容分揀這些東西收好,晚間回到寢堂時,卻看見妻子正對著燈光若有所思端詳一根金簪。他見狀走上前去,有些意外地問道:「怎麼,你是喜歡老叔公用過的這舊物?這金簪看上去已經褪了顏色,也不若現在流行的那些花樣,而且是男子用的。」

「杜郎,你看看這個。」王容指了指那根金簪的中部,而後輕輕一旋,竟是將那根頗粗的金簪分成兩半,其中一截的頭部,赫然是極其奇特的形狀。見杜士儀倏然瞪大了眼睛,她便輕聲說道,「之前我聽你說過老叔公的那封信,今天特意仔細檢視這些東西,方才發現了如此機關。杜郎,你說這是否會是那盛信銅筒的鑰匙?」

王容既是如此說,再加上那奇特的形狀,也確實像極了鑰匙,杜士儀思量再三,終於決定試一試。當他從箱底再次找出了那個銅筒,將半截金簪插進去撥弄了一下之後,他就只聽得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括輕響,緊跟著合在一起的鎖就彈開了來。又驚又喜的他連忙劃開封蠟,伸手往銅筒中一探,恰是從中取出了一卷信箋。那一卷信箋很長,字跡歪斜潦草,顯然是杜思溫已經病倒之後方才寫的,字數卻很不少,而且越到後來,字跡就越是難以辨認。

直到那種力有未逮的時刻,杜思溫竟是依舊沒讓別人代筆!

信上零零碎碎說了幾件事。其一便是近日發生在長安的一樁奇案,卻是杜士儀從前也關注過的,張審素被楊萬頃誣為謀反之案。當年張審素其被斬首籍沒全家,二子流嶺南。杜士儀還曾經因為楊萬頃與李林甫有所勾連,命人前往嶺南尋訪,最終卻沒能找到那兩個孩子。時隔數年,這兩個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卻做了讓成年人都驚嘆不已的是,那就是當街將仇人楊萬頃手刃,為父復仇,自己留書潛逃,本預備殺了另外一個和楊萬頃同謀的人,卻不幸被官府拿獲!

因為楊萬頃剛剛回朝重入御史台不久,有人重翻了他當年的劣跡,為兩位孝子請求寬免,結果政事堂三位宰相中,張九齡認為應該寬赦免死,李林甫和裴耀卿卻絕不同意,認為雖情有可原,卻不可破壞國法,天子遂命河南府廨杖殺。而後民間私悼不斷,悉以為是朝堂權貴有人為楊萬頃復仇,追悼二位孝子的誄文甚至都張貼到通衢大道的街頭去了。

想到這樣慘烈的案子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杜士儀不禁長嘆一聲,隨即就注意到了其後杜思溫那形同平素私話一般的評語。

「張子壽因憐孝子欲求其活,裴耀卿因國法而言其該死,此公心也。可李林甫欲致其死,卻因萬頃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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