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月初開始,奉旨前來朝謁的魯王世子朱泰堪和祥符王朱有爝先後回了封地,緊跟著便是往各處就藩的皇弟們。儘管仁廟十子,但未登基時就已經有一個兒子去世,緊跟著又是滕王去世。再加上年幼多病的衛王,囚禁西內的梁王,暫時不就藩的越王,因而此次就藩的就只剩下了四位親王,最後一個啟程的便是襄王瞻墡。
長沙遠在京師千里之外,因此襄王進宮辭別之日,張太后固然潸然淚下,就是朱瞻基也覺得心裡難受。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從小便沒有兄弟能夠真正與自己相爭,即便是父親朱高熾即位之後將他遣往南京祭陵,他的太子之位也不曾動搖過。尤其襄王喜讀書,和所有兄弟都相處得好,在他心裡,對這個嫡親弟弟留下來其實並沒多少不樂意的。
奈何朱瞻墡在這一點上頭卻是異常固執,兄弟倆單獨相見時,朱瞻基又提到了北方乾冷,南方陰濕,奈何朱瞻墡卻是對這些難處隻字不提,只是鄭重其事地提出想見見梁王。如今梁王已經囚禁西內,按理自是不可允許,但朱瞻基思量再三,還是答應了這個唯一的請求,親自陪著朱瞻墡走了一通。及至朱瞻墡淚流滿面地出來,就連他也覺得心下酸澀。
「諸事都是他咎由自取,臣弟無有他求,只請皇上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容他一條生路。畢竟,小時候……」
朱瞻墡頓了一頓,終究是沒有再說,只是鄭重其事跪下來行了大禮。朱瞻基也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他親自將人扶起,又一路將朱瞻墡送到了西安門,這才徑直回仁壽宮去見張太后。只是走在路上,哪怕天已經轉暖,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攏了攏身上大氅。
回到仁壽宮的朱瞻基避開了此前和朱瞻墡去見梁王的事情不提,也沒有說內閣楊士奇領銜提起的越王就藩一事,只是陪著張太后說了些閑話。而張太后彷彿也變成了尋常的老婦人,語氣嘮嘮叨叨,雖悵惘,卻也有一絲滿足。直到朱瞻基離開,一直掛著淡淡笑容的她方才斂去了那笑意,淡淡地向身邊那個宮人問道:「阿寧呢?」
由於此前之事,仁壽宮中執事的太監宮人幾乎從上到下都嚴格梳理過了一遍,如今能留下的不過寥寥幾個,這年輕宮人便是剛剛從乾清宮調來的。此時聽張太后一問,她連忙在床前跪下了一條腿,這才低聲說:「外頭新進的女官來了,正在聽郡主教訓。」
這事由張太后自然知道,經此一事,宦官雖說也正在由范弘那幾個老的從上至下整飭,但受影響最大的卻是女官六局二十四司。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女官原本就已經形同虛設,除了尚寶四司之外沒了職權,如今還不如盡數裁撤,最後還是因為她不同意,於是便重新定了制度,太后宮皇后宮各設導引尚宮兩人,女史兩人,其餘各宮官則是逐漸慢慢裁撤。
「要是阿寧那邊完了,請她來見我。」
此前弘文閣經筵一開,四處議論紛紛,好些平日里悶聲不響的文官們都被這一波風潮點燃了胸中意氣,一下子變得慷慨激昂了起來,如果這年頭有眼鏡,自然不知道要跌碎多少。然而,朱寧卻在家裡「病」了整整一個月,等到如今又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她顯得豐潤了些許,臉色也是紅艷艷的。置酒給祥符王朱有爝送行的時候,朱有爝甚至被她的好氣色嚇了一跳,更不用提宮中這些人了。
對四個明顯年輕得不像話的女官囑咐了幾句,見她們全都把頭點得猶如小雞啄米似的,朱寧也懶得再多費嘴皮子,喝了一口茶潤了乾渴的嗓子,隨即就站起身來:「既然選到了這裡,想來你們都是可靠穩妥的,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今後看事做事。只有一條,身為仁壽宮的女官,不許交接內官,這是死規矩!」
這條死規矩就在不久之前,還是不存在的,因而四個女官全都是一愣,好半晌方才反應過來,慌忙連連點頭。而朱寧也知道她們未必是真明白,可也不想再多說,帶著幾個宮女便往外走去。才一出門,她就得知了張太后的吩咐,自是立時趕去東暖閣。
在家「養病」的這一個月,她吃得好睡得香,還有兩個孩子在身邊陪著,自然是其樂融融,如今乍回宮中,反而是有些不習慣了。因而,踏進東暖閣的時候,她心裡還盤算著如今不同從前,自己為了避嫌,隔三差五常常進宮就行了,再常住宮中就有些不妥了。於是,在錦墩上坐了下來,她自然而然地便提出了此事,誰知道張太后竟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眼下不提這個。阿寧,你對我說實話,外間是不是對越王留京不就藩頗有微詞,皇帝是不是也對你說過什麼?」
朱寧沒想到張太后竟是直截了當問這事,臉色微微一變。正打算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她就發現張太后正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心頭不禁一動。低頭想了想,她就緩緩點了點頭:「太后說的是,皇上倒是不曾說過什麼,但朝中確實頗有些言語。畢竟,洪武舊制,藩王就藩,京師只留儲君。而永樂年間……後來方才有漢庶人之亂。我知道,太后是想著如今太子太過年幼,若有萬一不足以鎮壓大局,可制度畢竟是制度,若有特例,則今後特例會越來越多。」
見張太后閉上眼睛,彷彿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朱寧思忖片刻,便又添了一句:「最要緊的是,如今皇上在弘文閣三次議事,宗藩之事都是重中之重,若太后留下越王,恐怕其餘宗藩會有議論不平。太后若是難決,不若派人去問問楊閣老。」
「不用了。」
張太后疲憊地擺了擺手,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朱寧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儘管皇帝自始至終絲毫未提,也沒有一個人把這件事捅到她面前,但她既然感覺到了,那正式提出的一天想來也是不遠了。朱瞻基已經大了,喜歡自己拿主意,這固然是不可忽視的一條,但朱寧所說宗藩事卻是更要緊的。相比母子兄弟的情分,如今的朱瞻基更在意的怕是江山天下。
所以,他才會把經筵從文華殿移到弘文閣,這無疑昭示著朱瞻基想要改變,不是受制於她這個母后,也不是受制於那些數朝老臣……果然,當一個守成之君對他來說太不甘心?
「你之前說的那些,我也不是沒想過,確實,你雖說未嫁,但在宮中居留時間太長,畢竟容易招惹閑話,以後便三日進宮一回吧,記著多把孩子抱來給我瞧瞧。只是,如今我這樣子,總還得偏勞你,替我教導挑選幾個穩妥人出來。還有,范弘金英他們正在整飭內官二十四衙門,雖是好事,可我難免不放心,你多盯著一些。」
朱寧對於中官的事情向來是能少沾手就少沾手,但張太后都開了口,她也只得應下,畢竟,那個要求能夠得到張太后的答允,她就已經很滿足了。開封雖是她的家鄉,可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姊妹也已經都疏遠了,遠不如京師。這裡有她的一雙兒女,有她的知己朋友,也有她百看不厭的盛世氣象,她自然希望能留在這裡,興許有真正厭倦的那一日,但絕不是現在。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見張太后面露欣慰,少不得又岔開話題說了幾句閑話。
京城九門之中,麗正門因是面向正南的三座城門中最當中的一座,兼且又是正對著皇城,素來是重中之重,就連城樓也更恢弘。城樓灰筒瓦綠琉璃剪邊,重檐歇山頂,樓上樓下均四面有門,上下均有迴廊,高度遠勝其餘八座城樓。除此之外,就在數天前,工部還上書建言請建麗正門箭樓,因為這個,朝廷中又多了一項爭論不休的議題。
然而今日,這座城門前卻是多了無數的禁衛警戒,從城外官道到麗正門再到內中的棋盤街和四牌樓,里三層外三層全都是全副武裝的將士,何止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而那些被稱之為天子親軍,穿著極其耀眼的錦衣衛則是讓看熱鬧的人望而卻步。即便如此,仍是有膽大的遠遠的圍觀,但最近的城下大街已經被完全封閉了,就連崇文門和宣武門等著進城的百姓也不免受到了影響,只能站在原地遠遠觀望。可當那浩浩蕩蕩一行人過來的時候,原本心頭犯嘀咕的人們立刻醒悟了過來。
那位晉王被押解進京了!
好歹也是親藩,自然不可能坐囚車套枷鎖,被兵卒們圍在當中的那輛馬車仍是親王的規格式樣,只是去除了那些華貴裝飾,深垂的帷幔也杜絕了所有偷窺的視線。於是,這輛馬車之後不遠處的那一長串騾車頓時激起了人們的好奇,有的人說是晉王府的家眷,有的說是從晉王府中抄出來的金銀財寶,也有的說是賬冊書信……總而言之,猜測什麼的都有。直到這一行人陸續進了麗正門上了棋盤街,崇文門和宣武門再次開始放行,議論聲才暫時歇了。
晉王朱濟熿被押解進京的消息也很快就傳進了各部院。相比只能從表面來猜測事情原委的百姓來說,官員們得到的消息就詳盡多了。張越聽說同來的還有朱濟熿的侄兒,也是前任被廢了晉王爵位的朱濟熺嫡長子平陽王朱美圭,頓時皺了皺眉,隨即就向前來報信的那書吏問道:「除了平陽王,晉藩還有其他宗親同來?」
「回稟大人,沒有。」
張越遣退了那個書吏,考慮了一會兒便起身出了屋子,不一會兒就到了右侍郎許廓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