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觀南海 第七百二十八章 兩頭收線

由於廣東遠在極南之地,雖然也依例設有錦衣衛衛所,但畢竟沒那麼多需要監察之處,所以衛所的幾十名錦衣衛平素承指令辦事極少。既然這邊經商的風氣極盛,衛所的幾任千戶少不得也在這上頭動腦筋,便開設了幾家車馬行,既能打聽各色消息又不誤差事,可謂是兩全其美。於是,從永樂年間一直到現在,千戶換了好幾任,這德政卻是惠及底下的不少軍戶。

以前天高皇帝遠不用聽人指派,如今一接到張謙的指令,千戶唐樂最初還不太情願,可把兩樁要查的案子弄清楚之後,他不禁嚇了一大跳。他是知道些內情的人,可這會兒事涉上頭,他自是不敢抗命,少不得支使了手下的兩個總旗用心查探。究竟是耳目眾多眼線密布,不過兩日他就得了消息,立刻讓人送去了市舶公館。原以為這事情不過到此為止,但到了中午,市舶公館卻是派了兩個小太監過來,說是張謙要見他。

錦衣衛在天下凡十三衛所,重要的州府也設有眼線探子等等,能夠謀得一省衛所千戶的位子,唐樂昔日在京城也不知道活動了多少次。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宮中的人事很是熟悉。這會兒從後門入了市舶公館,跟著下人東拐西繞走了好一陣子方才到了正房,他一看到那個居中而坐端著茶盞的人,連忙單膝跪下行禮。

「卑職參見張公公。」

「這次的事情你辦得很妥當,也辛苦了。不用這麼多禮,起來說話。」

有了張謙這句話,唐樂頓時心定了許多。忖度著位置在右手邊的頭一張椅子上坐下,見張謙神色尚好,他正打算解釋一下這一檔子事,外頭就傳來了一個尖細的嗓音:「啟稟公公,都司李大人,臬司喻大人,藩司張大人都來了。」

「雖說是下了帖子,可難能居然一下子來得這麼齊。你吩咐下去,今天大伙兒齊到的事情誰要是敢泄露出去,立刻打死!」

這三司衙門主官齊聚,唐樂頓時嚇了一大跳,正要站起來時又聽到這打死兩個字,他只覺得屁股下頭的椅子彷彿火爐似的,竟是坐立不安。直到外頭沒了聲音,前來稟告的太監彷彿已經前去迎接那三位大人物了,他這才站起身來,字斟句酌地說道:「張公公,之前您讓卑職查的這勾當,卑職仔仔細細查了,有些事情卻是不好寫在那公文上頭,也不好由別人稟報。徐家不過是區區商賈,並不可懼,但據卑職所知,這一家背後……背後是鎮遠侯。」

鎮遠侯?

張謙聞言皺了皺眉。他乃是從燕王府就跟著朱棣的,那些勛貴武將他最熟悉不過。勛臣貴戚之中除了從起兵開始就跟著朱棣的老人,還有就是各次戰役中的歸附者。這其中,顧成算得上一個異數——歸附後一直輔佐朱高熾居守北平,不曾出謀劃策出生入死,到頭來竟仍是封了侯爵鎮守貴州——當然,其人知進退明分寸也是一點。如今承襲爵位的乃是顧成長孫顧興祖,若真是這一位指使,事情倒是棘手了些,但料想鎮遠侯也不會為了一個商人出頭。

正思量間,外頭就傳來了一陣說話聲,張謙朝唐樂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再說。等到站起身來時,他就瞧見張越和李龍喻良一塊進了屋子。只看三人的表情,彷彿這一路進來時言談甚歡。相互打招呼問了好,見他們都看著自己身邊的唐樂,他就輕描淡寫地說道:「這是廣東錦衣衛千戶所千戶唐樂,之前咱家讓他辦了個案子。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小事情,誰知道事情卻很不小,不得已之下只能請來了三位大人。」

上次因為張越的緣故一個得利一個得名,如今李龍和喻良眼瞅著張謙上任,琢磨著他和張越彷彿交情很不錯,都暗自留了神,因此今日更是一請就到絲毫沒有拖延。聽到這話,李龍這個正二品都指揮使就笑道:「張公公哪裡話,倘若有案子儘管吩咐就是,說什麼請字。都是朝廷命官,任地里要是出了大案子,誰不著緊?」

李龍既然這麼說,主管通省刑名的喻良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示好的機會,當下也笑呵呵地說:「就是李公公說的話,既然咱們來了,究竟是什麼案子,還請張公公示下。」

張越不比這兩人,自然不必如此露骨地表露心意,再說這事情原本就是他找來的,此時就只是點了點頭。待到張謙一開口一解釋,李龍和喻良不禁面面相覷。這對於民間百姓來說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對位高權重的他們倆來說卻並不打緊。這事情做得好是功勞,做的不好死了人,卻是大過錯。於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喻良就小心翼翼地說:「張公公對於那些人的下落可有萬全的把握?」

「錦衣衛咱家都出動了,還會沒有把握?」張謙見兩人都有些猶疑,又加重了語氣說,「將本國子民賣到外國,這原本就是了不得的大罪。咱家來的時候皇上就提過,廣東地處極南,需得防奸人里通外夷。這把國人賣到了外國,往大處說,可不就是通夷賣國?」

這賣國兩個字都出來了,別人自是無話可說。當下李龍便主動表示會根據張謙的指示派兵圍捕,而喻良則是表示到時候會根據名單一一拿人,張越自然是接下了到時候將一應人等遣送回籍等等麻煩瑣碎的事情。等到這樁事情完了,張謙就借口說要商量市舶司的事,唯獨把張越留了下來。

「我派人查了市舶公館這幾年的賬目,結果讓人大吃一驚。整整十年,市舶司上交朝廷的銀錢還不及秦懷謹的家產多!之前既然支使了錦衣衛,我就派他們順便查了查碼頭,結果觸目驚心。你之前不是說過官牙行么?這事情不能再拖了,再下去整個碼頭興許就不屬於朝廷了。我剛剛得到消息,今天有三艘番船入港,所以已經找了個由頭封了碼頭!雖說那邊私賣人口出境的案子很重要,可這邊的事情同樣也是急得很,你的準備如何?」

張越原以為張謙初來乍到會觀望一會,沒料到他竟是如此心急地催促自個,不禁笑了起來。略一沉吟,想到這些天父親已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妥帖了,該預備的也已經預備好了,他就點點頭說:「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明日一早我陪張公公去碼頭就是。」

「好!」張謙頓時重重點了點頭,一拍扶手就站起了身,「我到的這些天,打前門送進來的禮物不計其數,我一一都收了,指量他們都以為我比從前的秦懷謹更好說話,而且收起錢來更沒有顧忌。明日這一遭走過了,他們也該知道我究竟是怎樣的人!」

次日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布政司衙門的藩司街就已經禁止了通行。門前停著一長溜車隊,打頭的是一輛雲頭青幔車,只是那前頭掛著的卻是朱紅綉帶。衙門此時已經是點過卯了,卻是一絲一毫聲音也無,須臾,張越帶著隨從人等出來,卻是上了那輛掛著朱紅綉帶的車。很快,這前呼後擁的一行人便出了藩司街。

雖說平常大多是帶著三五個隨從騎馬出行,偶爾乘車或是坐四人抬也很少動用前導儀仗,但這一回既然是和張謙一塊去黃埔鎮,不等他吩咐,布政司便立刻出動了差役凈街。從藩司街出來,沿街道路已經全都是空空蕩蕩,百姓俱是避在路旁,不少都拿好奇的目光覷看著這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奈何那車前車窗都是垂著竹簾,影影綽綽只能瞧見裡頭有人,其餘的便看不出來了。饒是如此,還是不少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張謙曾經多次奉旨在廣州泉州迎接西洋諸國使節,也曾經帶船隊出使過海外諸國,對這些風土人情瞭若指掌不說,就連番話也能說上不少。說到昨日剛剛停泊的港口的三艘錫蘭貨船,他便冷笑了一聲。

「自打秦懷謹擔任這市舶太監,市舶司上下的屬官恐怕還不如他的私人管用。如今他一倒台,碼頭上頭做事的人有不少人削尖了腦袋往我門下擠,照舊是不看好市舶司。元節,市舶司原本就是布政司屬下,可布政司已經多年不能插手。若是沒有聖意,我也不好貿然讓你插手,但如今皇上許了,你大可擺出上司的架子來。只要我不說話,你這個布政使說一句就頂一句。你找的那些人可都摸透底了?若是他們估錯了值,坐商都不接貨,也是一件麻煩事。」

「張公公放心,這個行當不是如今重要,以前以後都是一樣重要。他們要是這次敢走眼,以後就不要想在番商接引這一行立足。再說,我許了奏請設立官牙行,要是再像從前那些人那樣和番商里外勾結,我也有的是法子懲治他們。再說,有張公公派人將碼頭全數封閉,就是那些大商想做手腳,也是出入無門。」

「好!」

自從秦懷謹被軟禁,黃埔鎮碼頭上下人人自危,全都擔心被清洗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足足一個多月時間,先頭雷霆出手的三司衙門竟是按兵不動,於是,他們漸漸就存了幾分僥倖,膽大了起來。畢竟,碼頭上番商接引的勾當並不是人人都能做的,這上頭當官的可以一茬茬地換,如他們這種下頭的人要是都換了,那就沒人幹活了。

等到張謙就任市舶太監,秦懷謹「畏罪自裁」,市舶公館是對送禮的人來者不拒,他們就認定自己想的沒錯。所以,哪怕昨日三艘番船抵達,市舶公館卻下令封了碼頭不許人進入,只派人把番商接到懷遠驛,他們也不過慌亂了一陣子便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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