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廷中樞有內閣六部都察院,內廷也有宦官十二監四司八局這二十四衙門,這便是大明朝從開國皇帝朱元璋便開始沿用下來的內外相制政策。只是,文官武將還有偌大的天下無數的外官可以派遣,宮中派往外頭的宦官卻畢竟還在少數。於是,宮裡司禮監御用監御馬監內官監這四個要緊的地方爭得頭破血流,外頭的鎮守中官提督中官守備中官亦是緊俏。
如今,由於御用監太監王瑾的一樁舉動,宮中的那些大太監全都蠢蠢欲動——因為王瑾把廣州市舶司提督太監秦懷謹賄賂的財寶一股腦兒全都呈給了皇帝,一時間,就是傻子也知道廣州市舶司必定要換人了。原本這位子王瑾最有希望派自己人拿下,可王瑾竟是擺出了不好這一口的態度,因而眾人暗笑他膽小之餘,都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這個肥缺。
畢竟,眼下宮中既有侍奉了三位皇帝的劉永誠海壽陸豐,又有曾經是朱高熾心腹的范弘金英鍾懷,還有朱瞻基最信任的黃潤王瑾,這彼此之間爭權奪勢勾心鬥角,絕不亞於六部和內閣的那些個大臣。眼下王瑾退出,別人自然是再高興不過了。
這會兒,被人譏笑為膽小鬼的王瑾從乾清宮回到御用監,一進正屋,他就把右手伸到了左袖中,摸出了一枚東西。仔仔細細瞧了瞧,他的臉上就露出了十分喜色。
這是一枚半寸見方一寸來長的銀記,上頭赫然印著「肅慎」兩個字,不但如此,皇帝還賜他表字潤德,這是宦官中誰也沒有的榮耀。相形之下,錢財等等都是身外之物,著實沒什麼要緊的。那些看不清形勢一味只想著撈錢的傢伙猜不到皇帝的心意,他卻心裡有數,於是舉薦了一個別人料不到的人選。
內閣那些方方正正的人他不想也不願去打交道,但賣個好給張越,人家卻必定記情!
二十七個月丁憂守制期滿,張信從開封回到了京城,往吏部報備之後便是復出候缺,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由於禮部尚書呂震的舉薦,他竟是輕輕巧巧就補了兵部左侍郎!仕途上順心,再加上年初的時候家裡便正式分宅而居,雖說如今的住所和陽武伯府相比小了一倍不止,但終究是沒了寄人籬下的感覺,他自然是有些志得意滿。而這天更是得了一個莫大的好消息,於是他心裡反反覆復盤算了一番,趁著偶爾早散衙,便前去英國公府探張輔。
儘管身體向來康健,但前些天乍冷乍熱,張輔感染了風寒,便索性告病在家休養。然而,他是太師英國公,這一「病」頓時驚動大發了,不但宮中張太后親自派人探視送葯,皇帝還使了御醫前來診脈,別說親朋好友,就是不沾親不帶故的也有好些人上門探望送禮。不厭其煩的他只好吩咐門上只放要緊的人進來,其餘的一概擋駕。
此時此刻,斜倚在梨花榻上的他打量著滿面春風的張信,忍不住出口提醒道:「你從前是工部右侍郎,對於兵事未必熟悉,這兵部侍郎不是那麼好當的。如今我掌中軍都督府,攸弟人在交阯,越哥兒人在廣東,你又入了兵部,再算上我家老二老三,這單單顯達兩個字已經是遠遠不足以形容這般殊遇了。你的兒子已經出息,所以你切記凡事低調。」
張信昔日被貶交阯,就是因為受到了遷怒,如今聽張輔這鄭重其事的教訓,他心裡就有些不自在,但仍是應了。既然張輔提到了兒子,他便奉上了張赳的功課本子,又笑道:「翰林庶吉士每月一考,赳兒從前資質不錯,如今更勝在勤奮,回回都是上等,等到三年期滿,成績必是名列前茅,到時候無論留院還是分發六部都察院,都是好的,竟不用我擔心。」
「依我看,他與其留朝,還不如求外官。」
張輔隨口說了一句,見張信面上一緊,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對方的心意,不禁暗自嘆了一口氣,卻也不想再多說。然而,他不想說,張信卻本就是有求而來。這會兒又東拉西扯說了些別的事,張信漸漸地就道出了此來真意:「今日兵部尚書李慶李大人改了南京兵部,這兵部尚書便出缺了,也不知道皇上會委派何人就任此職。」
聽到這話,張輔不禁心下一跳,打量了張信兩眼便閉上了眼睛。沉思良久,他見張信一味盯著自己,於是更覺煩躁,索性也不接那話茬,等到張信坐不住,說是讓他安心休養,起身告辭離去,他才重重捏著梨花榻邊緣的硬木,眼睛望著房樑上掛著的那盞宮燈出神。
王夫人原以為張信這傍晚時分來,必定是留下用了晚飯再走,卻沒想人這麼早就回去了。剛剛在門外聽一個婆子說張信走時臉色彷彿很不高興,她自是有些憂慮,便吩咐隨行的大丫頭在門外等候,自個捧了葯碗進去。使眼色屏退了在旁邊伺候的丫頭,她就在梨花榻前的一張小杌子上坐了下來,又將葯碗擱在旁邊的海棠高几上。
「老爺,可是剛剛起了什麼紛爭?」
聽到王夫人的聲音,張輔這才收起了雜亂的思緒,坐直身子接過了葯碗。端著那碗濃濃的葯汁,他把張信所求之事說了,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在交阯那種地方貶謫多年,回朝未久又是丁憂艱歸,換作是誰,這功名心都會更強,也難怪他看不透。兵部侍郎看似與尚書只有一步之遙,他如今才五十齣頭,又怎麼會不想再進一步?可是,張家已經有一公一伯,越哥兒也是簡在帝心之人,他要是一味只想著往上爬,恐怕是不進反退,而且還會連累了赳哥兒的前程。」
張信從解元入仕,最初都是在京城為官,王夫人自來便和他一家頗為親近,也喜歡張赳的聰明伶俐。此時聽張輔如此說,她頓時大吃一驚,忙問道:「既然他已經起複,又擢升了兵部侍郎,難道不是因為看中了他的才幹?再說既是兵部尚書出缺,他有心思也是自然的。」
「他早先有言事之功,所以才擢了工部侍郎,可貶謫交阯之後,他又有什麼功績?兵部不比工部,在六部之中僅次於吏部戶部,他在兵事上無甚見解,卻得了呂震舉薦,這才出任侍郎,卻不知道在這個位子上極易被人挑錯處。我知道他不甘心,二房出了個伯爵,三房若是越哥兒再努力一把,將來少不了聞達。他也是想讓人看看,張家長房嫡支也並非暗淡無光……可他也不想想,世事哪有那麼順當!」
想到從前張信常常過府與自己談天說地滿腔雄心,張輔更是搖了搖頭。都是五十齣頭的人了,從前又沒有了不得的功績名聲,哪裡就那麼容易熬出頭?若是明智,就該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好好栽培後人,穩穩噹噹守住現在的位子就好。看看張倬,之前因張越的緣故得了誥封,眼下乾脆借病在家休養,根本不去吏部行文求什麼起複候缺,如此方才是聰明人!
夫婦倆交談了片刻,王夫人見張輔彷彿是有些心灰意懶,也不好再說什麼,心裡卻打算改日見了馮氏好好勸一勸。等到她出了屋子,碧落就快步迎上前來,說是張謙張公公上門探望,她略一思忖就反身進去報了一聲,見張輔點了點頭,她立刻吩咐把人請了進來。
張謙如今也已經是五十齣頭,雖說還掛著御用監太監的名頭,但已經再不管事,只是在外頭的宅子里養老。即便和張輔乃是老相識,他也很少上門來。因此,覷著他一身整齊的素緞袍子,頭戴諸葛巾,要不是下頜少三縷長須,赫然就是一個教書先生,張輔不禁笑了起來。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自然是上頭的風。」張謙在宮中謹慎小心,在張輔面前卻不怎麼拘禮。見榻上這位英國公皺起了眉頭,他也不再拐彎抹角,施施然落座之後就直截了當地說,「我原本打算閑下來養老,但昨日來了個不速之客,說是鄭和王景弘一大把年紀都還掂記著航海,我在家賦閑浪費了人。那一位薦我去廣州市舶司掌總,我尋思之後就應了,這會兒剛剛打宮裡來,才見過太后和皇上。」
聽到這話,張輔大感意外,一問之下才得知是王瑾的舉薦。琢磨此事沒什麼壞處,而且張謙曾數次在廣州迎接番使,對這些勾當極其瞭然,他不禁欣然一笑:「你閑著一直養老,到時候難免被人騎在頭上,有這麼一個差遣倒是不壞,只對於你來說反而是屈就了。況且那麼多人爭破了頭,結果卻讓你漁翁得利,你可得小心暗箭。」
「這種事我自然省得,不過是來和英國公說一聲,回頭也讓你家那匹千里駒多多照應我一些,別讓我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給吞了。」戲謔地撂下這麼一句,張謙便正色道,「今兒個我過來,是太后和皇上讓我來探探您的病。英國公可是縱橫不敗的名將,太久不露面不好,要知道,如今漢藩雖定,天下卻還不太平,您這個中府大都督還不能這麼早撂挑子,畢竟您不像我本就是閑人。皇上還使我問一句,可有兄弟家人加恩,英國公還請自個掂量掂量。」
「兄弟家人加恩?」
皇帝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張輔不得不仔仔細細多考慮。他這一沉思,旁邊的張謙便插話提醒道:「你那兩個弟弟都領著軍職,不是宿衛就是近侍,還是仁宗皇帝登基的時候加恩封賞的,皇上登基他們還沒挪動過。我知道那兩個未必合你心意,但既然皇上說了,你就順水推舟推他們一把,也免得他們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