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王斌和幾個忠心耿耿的軍官死死捂著漢王朱高煦的死訊,但是,在唐賽兒姊妹有意散播下,整個山東尚且很快傳遍了這個消息,更不用說小小的樂安。朱高煦並不像當年的燕王朱棣那樣有善戰的好名聲,相反卻因暴躁嗜殺而聞名,來投靠的人不過是看中了那從龍之功,如今他這棵大樹一倒,大多數猢猻們自然是作鳥獸散。
既然遮掩不住,王斌和韋達等幾個軍官一商量,索性在王府中搭建好了靈堂。然而,在眼下這種時候,就連王府中那些下人也都在各自找門路希望能逃一條活命,更不用說其它本就是自由身的人。朱高煦那些封了郡王的兒子們雖說換上了孝服來磕了頭,但很快就銷聲匿跡不見蹤影,就連曾經搶著在承運殿前站班參拜的軍官們也不見有幾個來。
此時此刻,靈堂中便只有他們這孤零零的四個。都是誓死效忠朱高煦的軍官,眼下便是人人斬衰孝帽,可那孝帽底下卻是一張張沉重的臉。韋達在銅盆中燒了一大沓紙,旋即回過頭問道:「朱恆怎麼沒來?還有,王大哥怎麼不見了?」
一說朱恆,自是人人鄙夷,但提到王斌,眾人這才驚疑了起來。誰都知道,王斌跟著漢王朱高煦日子最長,功勞最大,朱高煦一旦發起脾氣,誰勸說都不肯聽,只有王斌還能勸說一二。如今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莫非連王斌都要棄主而去?儘管心頭都是沉甸甸的,但眾人終究還是沒吭聲,當下就在韋達帶領下在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頭,旋即便齊齊站起身。
「千歲爺固然薨了,但咱們決不能就這麼認輸!」韋達猛地一捏拳頭,對著眾人沉聲喝道,「千歲爺昔日功勞最大,太宗皇帝分明曾經許過儲君之位,結果卻平白無故丟了!就算是輸,咱們也要讓朝廷付出代價,也要讓他們知道,咱們漢王府有的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
此話一出,其餘人自是轟然應諾。就當一幫人從靈堂中出來的時候,卻只見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從甬道盡頭處的門進來,正是王斌。和別人的滿身麻衣不同,王斌卻是身著甲胄,隔著老遠的距離,韋達等軍官們甚至能看到那本該鮮明的甲胄上糊滿了某種詭異的顏色,能看到他手中提著的那個沉重包袱,能看到那包袱上滴滴答答滴下來的鮮紅液體。儘管都是多年同僚,但這會兒眾人全都是心中驚疑,甚至有人不知不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當兩邊打上照面時,就連韋達也懾於王斌的殺氣騰騰,因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王斌卻根本不答話,徑直從眾人身邊走過,登上台階進了靈堂。他也不管身後那些人都跟了進來,也不顧自己周身血跡,竟是直挺挺地在靈前跪下,把那包袱撂在了一邊,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待到起身之後,他方才鄭重其事地解開了包袱,只見那裡頭赫然是一顆猙獰可怖的頭顱。他一把抽出腰刀豎在地上,面上露出了毅然決然的表情。
「靖難時,我只是一介小卒,蒙殿下提拔了小旗,之後數戰皆跟著殿下殺將出來,一路到了這指揮使之位。如今殿下既然去了,我本應當抹脖子相從,也算是報了這知遇之恩,可誰知道有人趁著殿下屍骨未寒就想獻城,還想拿幾位郡王討好朝廷!這人恰是深得殿下重用的朱恆,既然給我知道了,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背主棄義的混帳,所以一刀就殺了他!」
後頭一群人這才恍然大悟,一時為之大嘩。韋達幾乎是一個箭步上前在王斌身邊蹲了下來,惡狠狠地問道:「朱恆這個狗東西真的敢這麼做?」
「生死當前,他有什麼不敢的!不但是他,他哪裡還有好幾個當初只會逢迎殿下,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好處的狗東西想要變節投了朝廷,我一個個都砍了!我王斌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唯獨看不得變節的小人!死就死,有什麼好怕的!」
「說得好!」韋達這才看見王斌豎在地上的腰刀糊滿了鮮血,不禁豎起了大拇指,「我起頭還以為看錯了你王大哥,如今看來,千歲爺果然沒信錯了你!我既然早就把這條命給了千歲爺,就沒打算屈膝向別人求饒活命!橫豎是一個死,咱們就守著這樂安,轟轟烈烈地死!」
這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討論著生死攸關的話題,其餘人愣了一會,於是都圍了上前,七嘴八舌地附和,拍著胸脯說要與城偕亡。於是,王斌少不得挪動膝蓋站起身來,和韋達等人一塊到左邊屋子內商量接下來的事情。許久,等到大家從裡屋出來打算回去整軍時,他陡然察覺到外頭的寂靜彷彿很有些不對。本能地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危機,他立刻大步搶出門去。
漢王朱高煦的靈堂就設在王府正殿承運殿,前頭便是寬闊的中庭。此時此刻,那庭院中站滿了黑壓壓上百個人,人人都是手持強弓勁箭,領頭的赫然是之前立五軍時,領右軍的天策護衛千戶盛堅。因為妹子是漢王朱高煦的寵妾,因此他儘管沒多少資歷,仍然輕輕巧巧佔據了高位,但會做人的他和那些老前輩們都處的好,所以平日人緣很是不錯。於是,看到王斌韋達等人俱是惡狠狠地瞧著自己,他卻仍是一臉滿不在乎。
「各位原來都在。」盛堅嘿嘿一笑,旋即才慢條斯理地說,「如今千歲爺已經去了,我和其他人與諸位郡王殿下商議了一番,都覺得諸位殿下乃是皇上的嫡親堂弟,太宗皇帝的親孫子,沒必要再和朝廷斗下去。幾位都是千歲爺生前信賴的人,總不會讓千歲爺的血脈就這麼玉石俱焚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看咱們號稱五軍,其實也就是萬把人……」
「你給我閉嘴!」王斌沒想到盛堅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不禁怒髮衝冠,猛地打斷他道,「殿下就算泉下有知,也決不會讓諸位郡王向朝廷屈膝請罪!」
「王大人,你別以為你是殿下的心腹,這些事情我比你清楚!」盛堅勃然色變,冷笑一聲就掏出了一大把奏摺,「殿下一面舉靖難大旗,又招兵買馬立了咱們五軍四哨,另一邊卻暗地裡準備了這些東西。」
「這一本是說他被屬下所蠱惑,因而才不得不勉為其難屈從,於是鑄成大錯!對了,裡頭還有你這個罪魁禍首的名字。」
「這一本是向皇上請罪,說什麼臣罪萬萬死,惟乃太宗皇帝嫡子,乞活性命!」
「這一本是指斥趙王同謀,還附了所有往來信件的夾片。」
「當然,這一本是通告天下自己起兵是為了靖難,並不想染指皇位,堅辭群臣請即皇帝位的敦請……話說回來,我也是頭一回知道殿下的文采竟然還不錯!」
看到盛堅面帶譏誚地把一本又一本奏摺扔在地上,身邊的軍官有人蹲下身拾起來看,旋即竟是久久沒有起身,王斌只覺得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跟著朱高煦多年,見過他英勇善戰,見過他夥同紀綱謀圖儲位,見過他想盡辦法給朱高熾使絆子,也見過他在背後怒罵朱高熾父子,連朱棣都掃了進去……他自然知道,朱高煦並不是什麼一往無前的勇者,可他仍選擇了奉上忠心。倘若盛堅所說全都是真,那他這些年的忠心報效,豈不是笑話?
盛堅猛地把一大沓奏摺全都扔在地上,聲色俱厲地說:「這都是我從妹子那裡弄來的,所有這些是不是千歲爺的字跡,你們應當比我更清楚!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不妨撂一句實話,剛剛城外已經有消息傳了過來,張越和前任山東都指揮使劉忠把威海衛等地的防倭衛所都勸服了,如今已經進了青州,靳榮那個飯桶被人堵在衙門裡頭,直接給活捉了。事到如今,開城歸降,興許還能給家人留一條活路,你問問身後這些弟兄們,誰樂意陪著這樂安城殉死!」
聽著盛堅這絲毫不留情的話,哪怕是剛剛這些慷慨激昂的軍官們,此時也都是面如死灰。韋達雖然面上還算鎮定,握著鋼刀的手卻有些痙攣發抖。
庭院中的軍士們全都是嘴唇緊抿臉色鐵青,個個寸步不讓地盯著這些往日一向待之如父母的軍官們。他們不是外頭那些拼湊起來的散兵游勇,也不是那些四面來投的地痞流氓,他們是天策護衛,是朱棣賜給朱高煦的天策護衛,真正的大明精銳。按理他們不該叛,可朱高煦都死了,他們也不想死得窩囊,死得不明不白!
在沉悶僵硬的氣氛中,王斌終於抬起了頭來,眉宇間滿是堅毅和決心。他緩緩用右手拔出了剛剛已經砍了無數人的腰刀,將刀尖指著面前這上百號人,一字一句地說:「你們要降,可以,那便是殺了我!但使我活著一日,我就是天策護衛指揮使,誰也別想越過了我做主,誰也別想越過了我獻城!」
盛堅沒想到好說歹說,竟然還會得到這麼一個結局,頓時大為氣惱,當下便沖著韋達叫道:「韋指揮,你趕緊勸一勸王大人,這當口可別執拗犯糊塗!別看咱們這兒就百多號人,更多的人都在王府外頭堵著。大伙兒跟著千歲爺干是想過好日子,是想要榮華富貴,不是提著腦袋去找死!」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韋達也拔出了刀,緊跟著又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所有那些軍官都站到了王斌身邊。儘管自己是以多圍少,而且歸降投誠已經是大勢所趨,但他卻覺得對面那寥寥數人的氣勢完全蓋過了自己這邊。然而,他這會兒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退路,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