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張輔隨皇帝北征之後,王夫人便專心在家照料兒女,頂多也就是往武安侯衚衕的張家去走動走動,別的時間多半都在家裡。然而,北征班師之事傳遍京師之後,她沒高興多久就陷入了忙碌之中。這天晚上,惜玉便陣痛臨盆,但直到次日中午也沒把孩子生出來。既只是府上姨娘生產,顧氏又正病著,她自不好貿然去打擾那邊,嫡親的兩個妯娌一個死了一個病著,其他侍妾她又不信,若不是碧落趕了過來,她幾乎就要親自進產房。
「惜玉跟了我這麼多年,品格好容貌好,侍奉老爺又向來經心,我還指望她生下一男半女,也好給天賜和恬恬做個伴,誰知道她年紀輕輕,竟也是碰到我當初那樣的關口!那時候我還有嬸娘在旁邊,可她這沒爹沒娘的……罷了,碧落你既要攔著我,你就進去看看她。你告訴她,她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只想她有個好結果。她自己一定要爭氣,別到頭來讓人問我保大人保孩子!」
二十幾年的膝下荒涼,王夫人是貨真價實怕了,哪怕如今有兒有女,她卻仍然覺著不放心,更不願意丈夫出門在外的時候這邊出什麼岔子。已經嫁為人婦的碧落瞧見王夫人如此堅決,便屈膝行了一禮,隨即出了正屋,疾步趕往了東廂房。
此時此刻,這裡已經是亂成了一團,雖不像王夫人上回生產時人人環繞,但兩個穩婆也已經忙得滿頭大汗。只是比起王夫人那一趟,惜玉畢竟年輕健壯,哪怕已經是熬得臉色煞白,她卻仍然順著穩婆的提示一次次用勁,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站在後頭的碧落瞧見這情形,便把到了口邊的話吞了回去。她很清楚,這些話不用自己轉述,惜玉亦能完全領會。
可即便如此,看著惜玉一次次用勁無果,她仍是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擔憂,繼而心中頗為黯然。她一直不想為妾,所以便婉轉向惜玉露了心意,最後總算是捱過了這一關;彭十三固然是好人,可畢竟年齡差著將近二十歲,好在他自己開口向老爺夫人回絕,她自是感激;王夫人千挑萬選,她總算在去年年初的時候成婚,可就因為至今沒有子女,婆婆便已經有了些不好聽的話。其實,女人的命便是如此,從這點來說,她真不如惜玉看得開。
還有琥珀,那也是個死心眼,恐怕還一直惦記著過去。潑天的富貴,再好的家人,也已經是回不來的往事了,何必星星念念惦記著。她眼下算是想明白了,顧著眼下方才是真理。
「生了,生了!」
正在胡思亂想的她冷不丁聽到這一聲歡喜的嚷嚷,立刻回過了神,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屋子裡就響起了一個洪亮的啼哭聲。一個穩婆翻來覆去查看了一會孩子,然後就笑呵呵地說:「大吉大利,是位千金小姐呢!」
已經幾乎脫力的惜玉聽到是女兒,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喃喃自語了幾個別人聽不清楚的字,由著幾個僕婦幫著擦身料理,她便艱難轉過了頭,低聲要求把孩子抱過來讓自己看一眼。這時候,走上前的碧落已經接過了孩子,又在產褥前半蹲下身,給惜玉瞧仔細了,這才笑吟吟地說:「姨奶奶你看,是位漂亮的小姐,日後長大了,一定出落得人人喜愛。」
「生在這樣的家裡,又是千金小姐,只要能夠平平安安的,自然是人人喜愛。」惜玉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的五官,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柔情,「她將來一定會嫁一個最好的夫婿,一輩子歡歡喜喜快快樂樂,不用再像咱們當初那樣吃苦。我的孩子,娘總算是千辛萬苦生下了你,娘只希望你好好嫁人,幸福地過一輩子……」
一向精明強幹的惜玉絮絮叨叨說了這麼些話,碧落聽明白了這字裡行間的意思,不禁聽得鼻子發酸,趕忙打斷了她。正要把孩子抱走的時候,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低頭一看卻是惜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不由得怔了一怔。
「碧落,你出去回稟夫人的時候代我磕頭,就說夫人恩情,惜玉永世不忘。」
聽到是這麼一句話,碧落連忙答應了,出去外間,由著早就等在外頭的那兩位年長媽媽麻利地重新包裹了襁褓,她又在銅盆中洗了手,然後方才抱起孩子出了門去。到了正房,早得了人報信的王夫人一見著孩子便站起了身。她快步走上前,滿面歡喜地往襁褓裡頭瞧了一眼,見小傢伙只眯著眼睛,臉上皺成了一團,忍不住搖了搖頭。
「雖說我都生了兩回,但實在是瞧不得這小孩子滿臉皺皺的模樣。不過既是女孩,將來總該像惜玉那般清秀。唉,我倒是想天賜多一個兄弟的,畢竟他如今才那麼一丁點大,就怕有個……不過惜玉還年輕,我這老蚌尚能生珠,她以後指不定還能再生兩個……」
剛剛在裡頭聽了惜玉一番嘮叨,這會兒又聽到王夫人羅羅嗦嗦感慨個沒完,碧落不禁怔住了。等王夫人接手抱去了孩子,她方才想起惜玉剛剛的吩咐,忙跪下磕了三個頭。
看到這副舉動,王夫人不禁呆了一呆,待聽了解釋方才沒好氣地搖了搖頭:「當初抬舉了她,自是因為她不但生得好,而且能幹懂分寸。這些年她把老爺侍奉好了,又讓我在家務上能夠少操許多心,這會兒還給老爺添了個女兒,怎麼也算是家裡的一大功臣!你到時候告訴她,讓她好生養著,這孩子的名字老爺走的時候就想好了,就叫張悅,又好聽又吉利。」
因府中早已經挑好了乳母,因此王夫人很快便把孩子交了過去,囑咐一番之後,對選出來的兩個丫頭很是交待了一通,又打發人往各家親戚府上報喜。待要派人去陽武伯府,她一下子想起彭十三之前來見時提到的一件事,不禁對碧落笑了起來。
「先頭彭十三回來見我的時候,那麼一條豪爽的大漢竟是有些忸怩。我原先只是奇怪,等到他說是要去向陽武伯府的靈犀求親,我立刻嚇了一跳,心想那是嬸娘給張越的人,結果一問才知道張越那小兩口已經允了,就是靈犀彷彿也肯了。那小兩口胡鬧,靈犀也大膽,我倒是得過去和嬸娘提一提。就是有心成全,那總是長輩的人,總不能鬧得不痛快。今天借著家裡這喜事,我正好過去一趟,你就隨我一起去吧。」
碧落聽清楚了彭十三求懇的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隨即更覺得心裡鬆了一口氣。當初雖說是彭十三先拒絕了老爺夫人的好意,但那樁婚事她也是不甚樂意的,誰能想到這會兒會冒出來這樣一樁。她見過靈犀幾回,更記得那是那邊老太太最得力的大丫頭,隨後給了張越的,這兩個人竟然能湊成一對?
「走吧,為了老爺口中那頭忠義雙全的犟驢子,我就是舍下臉也只能好好求求嬸娘了!」
自從班師詔傳來,張越就得了太子的鈞旨。如今他在雞鳴驛遇刺的事情終於成了人盡皆知的新聞,因此有了太子的這道旨意,他總算是得以在家好好獃上幾天。他原本還對顧氏的病存著幾分僥倖,待到親自見了馮遠茗,從這位口中得知祖母的病已經無望,猶不死心的他差點想等到太醫院院判史權從北邊回來設法再請來瞧瞧,最後還是不得不接受現實。
他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大伯父張信幾乎是豁出臉去把京師所有名醫都請了一個遍,結果還是和最初一個樣——油盡燈枯,不過是捱日子罷了。
這天下午,顧氏難得精神好了些,便吩咐人將自己移到了外間的榻上,斜依靠背引枕,身上蓋著厚厚的被褥,由著張菁在榻前用小拳頭給自己捶腿兒。雖說六歲小孩子的力氣只一丁點大,但她卻絲毫不以為意,目光更不時往旁邊的孫子孫媳身上掃。不多時,門帘一動,卻是張越和杜綰進了門,身後還跟著靈犀琥珀和秋痕。見到這齊全的五個人,她忍不住愣了一愣,見他們行禮,忙令白芳攙扶起了杜綰,隨即便板起了臉。
「你有了身子走動走動是好的,可總不能人人都跟出來,屋子裡總得留一個人照應,否則回去豈不是要熱水沒熱水,要點心沒點心?」
顧氏嗔怪地看了一眼靈犀,還要責備時,她忽地想起一事,心中登時一動,到了嘴邊的另半截話立時吞了下去。眼見張越和杜綰坐下,她又瞧了瞧另兩個孫媳婦,還有和馮氏一同坐在一旁的張赳,不禁微微笑了笑。就在她又要開腔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了一聲通報。
「老太太,英國公夫人來了!」
聞聽此言,顧氏便把其他思量先丟到了一邊,忙吩咐一旁的大太太馮氏出去接一接。馮氏只出去了一小會,便和王夫人一同進了屋子,身後則跟著碧落。一番禮數之後,王夫人在顧氏右手邊第一張椅子上坐下,先說起自家府上新添了一個女孩,當下自是滿屋子的恭喜聲,顧氏亦是笑著吩咐馮氏回頭去準備賀禮,然後欣悅地舒了一口氣。
「雖說遲了二十年,但如今你家裡總算是添丁進口喜事不斷,也是你平日積德行善的結果。惜玉固然是個能幹人,但遇到你這樣的主母亦是她的福分。不過既然是女孩,你還得好好看顧著天賜,再就是給阿輔尋幾個妥當人。不是我瞎操心,你那固然是嫡子,但堂堂英國公只有一根獨苗,終究不那麼可靠。你料理了這麼多年家務,看人總是準的。」
「嬸娘說的都是正理,我自然省得。」
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