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群魔舞 第四百零五章 盛衰之間,人生若只如初見

又是一年除夕夜。

儘管張家從開封搬來了京師,祠堂並未跟著一同搬遷,但除夕夜祭祖自然是老規矩了。由於家人身上幾乎都有大功五月的孝期,這粉飾之類的門面勾當今年便沒有做。這天下午,正堂瑞慶堂後堂高掛先祖遺像,顧氏拈香拜祭,眾兒孫一齊下跪拜祭,待拜祭完後方才轉到前頭給顧氏行禮。家中親戚一撥,下人又是一撥,單單壓歲錢和賞錢便散去了不少,等最後擺上宴來的時候,眾人不過是略動動筷子就罷了,不多時便移到北院顧氏大上房。

顧氏雖說重規矩,但大好的年節卻也不想森森嚴嚴沒一絲過節的氣象,於是除了由著李芸趙芬兩個孫媳婦伺候,其他人便一概吩咐沿兩旁的雕漆椅子坐了。

待丫頭捧上茶來,她喝了一口,然後便大有感慨地說:「都說離了根便敗了家業,起初我搬來這兒的時候還有些忐忑,如今看來,這一步還是走對了。開封固然是咱們張家的根子,不可丟棄,但一味守著那兒不出來,卻也不能像如今這樣。咱們家這幾年有的成家立業,有的添丁進口,有的平步青雲,有的深得聖眷,就是祖宗看到也必然是高興的。我這個一大把年紀的老婆子如今也成了太伯夫人,並不指望別的,只希望你們能守著心齊兩個字。」

這便是教訓了,張攸領頭站起身,全家人自是齊齊下拜領訓。顧氏卻也不再多嘮叨這些大道理,不過是說笑一番閑話便起身到裡頭更衣,眾人各自散去,有的忙著張羅守夜,有的要預備明日正旦大朝,也有的忙活著佛堂香供。只有張越和杜綰是事先早得到吩咐的,便在耳房中脫下外頭祭祖時的大衣裳,各換了家常便服,隨即才進了暖閣。

顧氏畢竟是年近七旬的人了,雖只是一下午一晚上,這會兒卻已經是滿面倦容,正坐在炕上由白芳給自己捶腿,見張越和杜綰進來便吩咐他們在自己這邊的椅子上坐下。擺擺手讓白芳退下,她端詳了一番杜綰的臉色,這才笑道:「你們那兒如今人少,我還偏把靈犀給叫了回來,幸好其他人照應周到,綰兒你如今倒是養得不錯。如今有了你婆婆帶人回來,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留靈犀幾個月。」

張越自然心知肚明當初把靈犀派給了他是什麼意思,也並不認為顧氏把人叫回去是改變了主意——他這位祖母雖說慈祥和藹,在家裡卻是說一不二,當初不因眾人反對而改主意,如今也不會因為他不曾有什麼表示而變心意——正因為如此,這會兒聽說祖母還要再留靈犀幾個月,他這才真正詫異了起來。

「我已經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托你們二伯父的光,這身份高了一截,原先預備好的那些東西都已經用不上了,眼下自然還得再備辦。雖說外頭有管家高泉,那也是一等一的仔細人,但靈犀跟了我這麼多年,這些事情還是由她辦我最放心。」

儘管這話並沒有點透,但無論張越還是杜綰都聽懂了那一層意思。然而,縱使他們再聰明,這時候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畢竟,老太太如此通達,他們自然不能像哄老小孩那樣說什麼長命百歲,附和就更不成了。當瞧見顧氏招手的時候,夫婦倆立即雙雙站起身走上前。

端詳著一雙璧人似的孫兒孫媳,顧氏不禁在心裡嘆了一聲。她各拉起兩人一隻手,感受了好一會兒那溫熱的感覺,旋即方才合在一起:「往日那些該說的我都說了,今天不想羅嗦這些。孫輩當中最出色的便是你們這一對佳兒佳婦,所以你們一定得給張家好好調教出一個聰明懂事的好重孫!越兒,你更要一輩子記著,當初是怎麼娶回來的綰兒!」

「祖母放心,我明白。」

夫婦倆出了北院大上房,自然而然地彼此握住了手,心中不禁頗有所感。張越情知祖母越老越是精明,不是真的對未來有所預感,就是因著孟家的事起了悲心。杜綰感覺到張越的手微微有些涼,更是想起她寫信回去,借著從杜家族長那兒討來的一紙文書,不露痕迹地警告過杜家那幾個在京城做營生的族人,不禁嘆了一口氣。

花無百日紅,杜家下一代竟是再無出色人物。張家要長盛不衰,還確實得看第四代。她對誰都說並不介意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但每每想到母親的遺憾父親的歉疚,想到自己年少時時時刻刻盼望有個弟弟,她自然更希望這是個男孩。

「三少爺,宮裡御用監張公公來了,說是要見您!」

才出了院門,張越就看見迎面一個媽媽腳下匆匆地過來,站穩了行禮之後便冒出這麼一句。知道這會兒宮裡來人必定不是什麼壞事,張越便吩咐琥珀秋痕和院子里跟出來的兩個媳婦好生攙扶陪護,又囑咐了杜綰一番,這才匆匆趕了過去。

雖說不可過分張燈結綵,但整個張家大院仍是掛起了不少素淡顏色的燈籠。雖是夜晚,整個大宅院卻很是明亮,瑞慶堂前頭更掛了兩盞黑底金字官燈,乃是節下皇帝賞賜各家公侯伯的,喜慶中帶著雍容。張越一進這裡就看見一身簇新麒麟服的張謙,忙上前見過。

「轉眼間你到京師也有三年了,要說你這三年的成就,恐怕比得上別人十年二十年了!」

此時此刻,張謙不由得想起了張貴妃去世的那會兒,怔了一怔方才把這些想頭都拋開到了一邊,又示意張越屏退下人。直到這偌大的瑞慶堂中沒了外人,他方才取出一樣物事,鄭重其事地雙手交給了張越:「這是皇上命我帶來的。皇上吩咐,你不用行禮了。」

原想到張謙謹慎,決不會隨隨便便在這除夕夜出宮,但此事對方代天子轉交東西,張越便不敢怠慢,忙雙手接過。一看那上頭的字樣內容,饒是他剛剛在心裡猜測了一番,仍是大覺意外。於是,他不禁抬頭看著張謙,疑惑地問道:「張公公,這是……」

「你這次得罪的人多,但發奸之功不可不賞,所以皇上和六部以及閣臣商議之後,決定擢升你兵部郎中。這是節後便會公布的事,我如今不過預先說一聲,但這個……」張謙略微一頓,嘴角便上翹了一個弧度,「你不會忘了皇上從前賞賜你的麒麟服吧?」

張越自然不會忘記——那時候天子劍和紫貂皮大氅幾乎都出了問題,所幸這件衣服總算是沒人打主意——細細一思量,他終於感到腦際靈光一閃,不禁驚咦了一聲。

「公侯伯服,綉麒麟、白澤!」

「不錯!」

張謙很滿意張越的機敏,當下笑著解說道:「一門兩爵古今罕見,再加上你又年輕,皇上自然不可能讓你成了眾矢之的。誥命鐵券你二伯父已經有了一份,你自己這份拓本好好保管著。皇上說了,什麼時候你立下足以讓群臣欽服的大功,到那時便少不了你的鐵券!未來的安城伯大人,我可得對你說一聲恭喜了!」

送走張謙之後,捧著這輕飄飄的一張紙,張越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雖說這只是比空口白話略強一些,仍然是畫在紙上的大餅,可終究是一個信號。只不過,若說這是不經群臣便先鑄好了鐵券,還真像朱棣這個皇帝的秉性……

同是除夕夜,豐盛衚衕孟府卻是凄凄慘慘戚戚。孟賢甚至沒能在家度過最後一個除夕就被解往了交趾,甚至連家中子女都不許相送。自他走後,家中陸陸續續請辭了好幾房家人,甚至有兩房乾脆不辭而別。孟敏將賬房余錢早早收拾了起來,又讓孟韜孟繁帶著幾個僅有的妥當家人就住在自己小院的東西廂房,這才好歹讓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臘月二十九,保定侯府讓人送來了一如往年的節禮,家裡浮動的人心總算是安定了一些。

原本趙王府和安陽王府派來的人幾乎已經如鳥獸散,唯一的翠墨也在除夕這日早間出了門。然而傍晚時分,她回來的時候卻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進了院子便再也穩不住腳步,竟是兩腳一軟坐倒在了地上。此時此刻,乾澀的喉嚨卻已經完全發不出嚎啕之音,只能任由淚水糊滿了眼睛。不一會兒,孟敏正好從孟韜的東廂房出來,見到這一幕頓時大吃一驚。

「翠墨,你這是怎麼了,不是上安陽王府找你爹娘了么?」

翠墨拚命地搖著頭,見孟敏上前蹲下,她不禁一把抱住了孟敏的脖子,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了聲。孟敏這些天原本就是硬撐著,聽了這聲音只覺得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之後便使勁將人扶了起來。死活將人拉進屋子,將人按在了炕上坐了,她又去倒了一杯熱茶,半哄半騙地讓翠墨喝了大半,見其神色彷彿平復了不少,她方才再次開口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進院門之前使勁忍著,剛剛幾乎是哭得透不過氣來,此時儘管已經好了許多,但翠墨仍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憋出了這麼一句話。良久,她使勁用指甲掐著手心,這才說出了此行經過。原來,雖說趙王之事並未牽連到安陽王,但安陽王府這些天也是閉門謝客,她把兩年來積攢下來的銀子全都使了出去,算是他們家親戚的劉媽媽方才從後門溜了出來,卻是直截了當地說,康劉氏早在兩個月前就過世了,康老三恰好在京師最亂的那個晚上被派了出去做事,隨後再也沒有回來,料想也是凶多吉少,讓她如果還要命就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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