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哥,小生這廂有禮了!」
舊友重逢,孫翰這起頭第一句話卻讓張越呆了一呆。好在彼此熟絡,兩人也不是在瑞慶堂廝見,而是在張越自個的外書房中,因此也不虞外人看見了笑話。他歪著頭打量了孫翰一眼,忽然嘿嘿笑道:「你這回棄文從武前程似錦,以後可要換成你提攜我了!」
孫翰在祖父一年喪期滿了之後方才棄文從武入值宿衛,與其說是自己的心愿,不如說是之前出去的監生都沒分派到什麼好缺,大多是八九品的縣丞主簿,還不如在皇帝惦記孫家功勞的時候撈一點好處。只不過,後來因緣巧合投了朱棣緣法,那就是另一重好處了。此時聽張越這麼一說,他一呆之後就哂然一笑。
「你小子還要別人提攜?漢王擺明了是要籠絡你,你不接受人家的好意也就罷了,居然還配合你那位老師在漢王頭上拔毛,你知不知道現如今你小張大人在北京城的名氣大得很?就是我那位剛剛承襲了應城伯的伯父也在背地裡嘀咕。誰知皇上居然還單獨召見了你,也不知道讓多少人瞠目結舌。你那大哥二哥還託了好些人準備幫你說情,結果都沒用上。」
聽說張超張起對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張越忙詢問了仔細。這不問還好,一問之下,他方才得知張超張起兩人性格豪爽出手大方,兼且武藝又紮實得緊,在一群功臣子弟中混得如魚得水人緣極佳,也不知道拉了多少人準備幫忙。而像孫翰這樣驟然轉為武職的文弱書生,若非兄弟倆多方照顧,一下子蒙恩拔擢當了出頭鳥,在軍中廝混決計討不得好。
孫翰緊跟著又笑道:「咱們世家子弟婚事不由自主,我這樁婚事也是伯父一力定下的。我當初覺著那是你家裡的姑娘,家教品行必然好,所以心裡倒是樂意的,再說你家大哥二哥也是仗義的人。嘿,等到你二哥的婚事定了之後就輪到我了,到那時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叫你一聲三舅哥了。」
彼此之間從朋友變成了准姻親,兩個人自然是異常高興。孫翰看到張越這外書房的書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各色典籍,少不得一本本拿出來看,面上便露出了殷羨的表情。只是他如今已經入值宿衛,這文學上頭再好也只能用作錦上添花,心裡不禁有些黯然。
看著看著,他陡然之間想起了另一件事,連忙將手中的書放回架子上,又轉過身說:「對了,國子監下個月就要搬到北京,到時候房兄和顧小弟都會一起過來。想當初我走的時候,房兄還埋怨我不仗義。唉,他爹爹好賭,他大哥又不理會他,每個月就是給他二兩銀子的月例,夠什麼使喚?我離開南京的時候還借給了他五十兩銀子。倒是顧小弟發奮讀書,很得國子監幾位教授讚賞,幾次月考都是名列前茅。」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張越聽到房陵的境況,心裡便琢磨著等人到北京之後如何幫一把。正在這時候,書房外頭卻傳來了連生的聲音。
「少爺,萬大人和夏公子來拜!」
聽說萬世節和夏吉也來了,張越頓時喜出望外,忙道有請。不消一會兒,這書房大門便被推開,恰是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屋子。
前頭的萬世節身穿半舊不新的天青色袷紗衫子,底下的黑布履已經是洗得發白。而後頭的夏吉則收拾得頗為精神,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直裰,看上去倒有些少年官員氣象。一進門,他便沒好氣地埋怨道:「憑什麼萬大哥就是大人,我就是公子,這好歹也得一視同仁!元節,你別看萬大哥穿得寒酸,他是故意的,這回宗人府替陳留郡主選儀賓,不合挑到了他的頭上!」
這下子不但張越瞪大了眼睛,就連笑嘻嘻的孫翰也是大吃一驚。一時間,屋子裡六隻眼睛全都盯在某人身上打轉,結果萬世節被看得渾身發毛,只得沒好氣地乾咳了一聲。
「本朝公主郡主都是選的功臣子弟,這回皇上居然讓御用監張公公開列了一張名單給宗人府,我怎麼知道上頭會有我!」萬世節儘管曾經見過陳留郡主一次,知道那並非驕縱千金,但終究不願意娶一個宗室貴女來壓在頭上,「陳留郡主那是皇上當作公主看待的,那些功臣子弟一個個削尖了腦袋都想娶回家去,怎麼也輪不到我。」
想起朱寧那時候談起婚事時意興闌珊的模樣,又聽萬世節此時這樣的口氣,張越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看似天之驕女,在婚事上頭卻仿若提線木偶,又有什麼意思?
外頭日頭毒辣,這屋裡頭擺放著冰盆,再加上附近種植了好幾棵參天大樹,倒是還算涼快,萬世節搖了一會摺扇,通身大汗就息了,少不得嚷嚷著張越養尊處優會享福。待得知張家藏冰的冰窖足夠一夏使用,他更是嘖嘖稱羨。
翰林庶吉士只不過從七品,月祿米不過七石,八成給米,兩成給鈔,一個月累計不過五石六斗米外加十四貫鈔,折銀頂多也就是四兩四錢。一個月這麼一點銀子,別說在北京置業,就是租屋子也要愁煞人,因此兩人仍蹭住在張越西牌樓巷那座小四合院中,不過是象徵性地給幾貫錢,張越也不計較。即便這夏日難熬,兩人也沒錢去買冰。
把扇子一收,萬世節便唉聲嘆氣道:「咱們這當官的還真是寒磣,前幾天搬來的方家小子倒是個老實人,沒幾天就和我們混熟了。得知咱們兩個當官的就那麼一點俸祿,他才知道英國公府對他的好處。他一個月的月例足足有五兩銀子,比咱們一個七品官還多。他在讀書上頭倒有天分,又肯花功夫,夏小弟沒事情就在那兒和他辯論,元節你倒是帶了一個妙人來。」
「只要你們別說我弄了一個獃子過去就好。我只是想著他一個外人住在英國公府,難免有趨炎附勢的下人瞧不起他,沒來由壞了一個人的性子和前途。不是我說,投身豪門的窮親戚不是好當的,他哥哥又丟下他不知道上了哪兒,他孤身一個人沒個朋友……」
這朋友兩個字剛剛出口,外頭就又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這時候張越倒是詫異了,心想今天是什麼日子,來的人居然一撥又一撥?親自上前去打開了門,他方才發現原本該守在外頭的連生連虎兄弟沒了蹤影,這會兒站在屋檐底下的卻是四弟張赳。見對方滿頭大汗滿臉通紅,他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忙問道:「小四,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
張赳上回被張晴語重心長訓誡了一番,心裡也有些想頭。只是他平素很少出門,張超張起兄弟又都是整日里不在家的,學業上頭他又不敢放鬆,上哪裡去找什麼友人?今天好容易有一下午的空閑,他在整座宅子里逛了一大圈,愣是沒想到該上哪裡去消磨時光,要出門更是兩眼一抹黑,聽說張越這兒有客人,這才臨時起意過來看看,可這會兒又退縮了。
「我今天下午不用讀書,所以來看看三哥你可有空閑,既然有客,那我走了……」
聽見這話,再看到張赳轉身就走,張越頓時愣住了。他是心思機敏的人,略一思忖便想得透徹,沒等張赳走出幾步就一把將人拽住了。因張赳在習武上頭乃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身子單薄,如今竟是比他矮上大半個頭,手勁上更遠遠及不上他,他沒費什麼勁就把人揪了回來。打量著這個曾經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四弟,他忽然在那小腦袋上敲了一記。
「你這點小心思也來瞞我,既然來了說什麼要走,一塊兒進來就是。」
屋裡的三人這會兒正說著什麼時候去什剎海遊玩,看見張越拉著一個少年進來,都不禁有些奇怪。孫翰曾經見過張赳,知道這是張家長房長孫,也是老太太的心尖兒,不等張越開口就向其他兩人介紹了一番。
萬世節和夏吉都是不拘禮的性子,也不管大伙兒只是初識,立馬彷彿熟人一般打了招呼。張赳起初被張越按著坐下的時候還有幾分忐忑,但見其他人都沒把他當作外人,這才漸漸安心,話頭也慢慢多了起來。等到萬世節三人臨走時邀他五日之後去什剎海遊玩時,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答應之後,他方才不安地瞥了張越一眼。
張越卻搖搖頭拒絕了這邀約,又笑道:「我是奉命回京不敢四處亂逛,再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走,這什剎海也不好去。我就把小四交給你們了,別把人給我帶壞了就行。」
「得了,他是元節你的弟弟,也是我未來的小舅子,帶壞了他我以後拿什麼臉見你家老太太?你放一萬個心,咱們就是去什剎海散散心罷了。」
有了孫翰這承諾,張越方才笑呵呵地將人送出了垂花門。回過頭來見張赳還站在那兒,他便提醒道:「孫翰住在應城伯府,萬兄和夏小弟都住在西牌樓巷,他們都是爽朗不羈的脾氣,你平日要是有閑可以出門去拜訪拜訪,事先派個人說好就行。萬兄和夏小弟學問上頭都是頂尖的,你要走科舉,和他們多多交往沒有壞處。」
張赳這才知道自己的心思都給張越摸得一清二楚,頓時有些訕訕的。直到張越笑了笑轉身走了,他方才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三哥,你在家裡這些天,我若是有課業上不明白的地方……」
聽張赳說得吞吞吐吐,張越便介面道:「你有事儘管上西院來,自家兄弟還有什麼好說的?別成天悶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