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看人生風景 第1節 尷尬快樂的北京

一夜輾轉反側,完全沒睡著,一時覺得應該抽張駿兩耳光,一時又覺得應該先抽自己兩耳光。

早晨起床時頭暈腳軟,幸虧今天是去參觀北京天文館,不會太耗費體力。

我戴著大涼帽,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躲著張駿走,恨不得自己有件隱身衣。我近乎悲憤地想,這世道怎麼如此古怪?明明是他做錯了事,怎麼倒好像我見不得人了?可道理歸道理,行動卻是毫不含糊地畏縮。

因為太困,究竟在天文館裡看了些什麼,聽了些什麼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老師把我們帶到一個大廳里,講恐龍滅絕的原因。

大廳的天頂是橢圓形的,當燈光完全熄滅時,整個天頂化作了浩瀚的蒼穹,無數顆星星閃爍其間,美麗得讓人難以置信。

隨著解說員的聲音,我們如同置身宇宙,親眼目睹著億萬年前彗星撞向地球,導致恐龍的滅絕。

這樣的節目本來是我的最愛,可置身黑暗中,頭頂星海浩瀚,館內溫度宜人,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感覺也就是睡了一小會兒,就有人推醒了我。我立即睜開眼睛,發現張駿坐在我旁邊。

大廳里的人已經走得半空,周圍的椅子全空著,他默默地看著我,我腦袋充血地瞪著他。

人都走空了,我們仍然是剛才的姿勢,互相瞪著對方。

工作人員來催我們:「同學,放映已經結束。」

張駿拽拽我的衣袖,低聲說:「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跟著他晃到了大廳,同學們都在買紀念品,各種各樣的恐龍。

他帶著我過去:「要恐龍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意識完全混亂,完全無法思考,就糾結著打他還是不打他。

他把每一種恐龍都買了一隻,花了不少錢,甄公子開玩笑:「你要回家開恐龍展啊?」

張駿笑了笑,沒吭聲。

當我糾結了半天,發覺自己已經錯過最好的發作時機時,我迅速逃離他,跑去找林依然:「你怎麼走的時候也不叫我一聲?太不夠朋友了!」

林依然看著我身後不說話,我一回頭,張駿像個鬼影子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就站在我身後。

坐車時,本來都是我和林依然坐一起,可回去的時候,張駿主動要求和林依然換座位,坐到我旁邊。

我以為他有什麼話要說,解釋、道歉、狡辯……反正不管什麼,他總應該說些什麼,這樣我才能反擊,可他一路一句話沒說,我閉著眼睛裝睡覺,貌似鎮靜,實際已經完全暈了。

去食堂吃晚飯時,他沒和男生坐,反倒坐到我和林依然身邊,順手就幫我和林依然把方便筷子、紙巾都準備妥當,林依然驚奇地看著他,我也完全不能理解地盯著他,他卻若無其事,我行我素。

我們前幾天一直互相敵對,恨不得一刀殺死對方而後快,昨天吃晚飯時還針鋒相對,鬧得滿桌人尷尬,今天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坐車一起,吃飯一起,別說外人看著奇怪,我自己都覺得很詭異。

沈遠哲端著餐盤坐了過來,笑著問:「你們總算可以和平相處了,誤會怎麼解開的?」

我低著頭吃飯,不吭聲,張駿笑了笑,和他聊著別的事情。沈遠哲幾次想把話題轉到我和張駿身上,張駿卻都避而不談。

吃完飯,回到宿舍樓,大家依舊聚在一起玩,我卻立即跑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上了車,我已經和林依然坐好,張駿卻一上車就走過來,要求和林依然換座位。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林依然又向來不會拒絕人,立即就同意了。

張駿又坐在了我旁邊,我心裡七上八下,幸虧一向面部表情癱瘓,外人是一點看不出來。

這一天是遊覽北海公園和北京動物園,一整天,不管去哪裡,他都跟著我,我不理他,他也不說話。如果我走得快,他就走得快,如果我走得慢,他就也走得慢,如果我和林依然說話,他就站在一旁擺弄相機,如果我被哪處景物吸引,想多看一會,他就站在一旁默默等著。反正,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再嘲諷我,就是一直跟著我,跟得我毛骨悚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中途,我嘗試著偷偷溜了幾次,可是,集體活動,再溜能溜到哪裡去?過一會兒,他就能找到我,繼續像個鬼影子一樣跟著我,後來,我也放棄了這種無謂的嘗試,任由他去。

雖然非常古怪,我和他卻很和平地相處了一整天,整整一天啊!

晚上回去時,他仍舊坐我旁邊,去食堂吃飯時,他也仍舊坐我旁邊,沈遠哲和林依然都目光古怪地盯著他,他卻坦然自若,和他們都談笑正常,只是不和我說話而已,當然,我也只和林依然、沈遠哲說話,堅決不理他。

第三天,還是如此,他總是在我身邊,默默地跟著我,默默地照顧我,卻一句話不說,搞得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開始有些受不了。感情上,我暗暗渴望這樣的日子繼續下去,可理智上,我知道絕不能再放任自己,否則,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和張駿不一樣,張駿玩得起,我玩不起。

吃過晚飯後,我和前兩天一樣,立即回了宿舍,邊沖涼邊思索,等洗完澡,換了條長裙,我決定去找張駿把話說清楚。

張駿、賈公子、甄公子幾個男生在籃球場打球,黃薇和幾個女生在一旁觀戰。

我走到籃球場邊,默默站著。七個男生分成兩組,打著力量不對稱的比賽,拼搶卻都很投入,張駿的技術非常突出,黃薇她們不停地為他鼓掌喝彩。

楊軍的籃球打得也非常好,可惜楊軍沒來,否則他們兩個一定能玩到一起去。

我胡思亂想了一陣,實在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高聲把他叫過來,所以,只能又默默地轉身離去,低著頭,一邊踢著路上的碎石頭,一邊走著。

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未等我回頭,一個渾身散發著熱氣的人已經到了我身邊,是張駿。他的脖子、胳膊上密布著汗珠,臉頰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健康紅色,渾身上下散發著非常陽剛健康的男孩子的味道。

一瞬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臉騰地就滾燙,忙轉過頭,盯著腳前面,大步大步地走路。

他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跟著我。

我走了一會,心頭的悸動慢慢平息,腳步慢下來,他也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

我停住了腳步,轉身看著他,他也立即站住。

我把心裡的五味雜陳都用力藏到最深處,很理智、很平靜地說:「我已接受你的道歉,明天不要再跟著我,我會忘記所有的不愉快,我們之間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各玩各的。」

他盯著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就要掙脫束縛,跳出來,可一會兒後,他又平靜了下來,淡淡說:「我要去打球了。」說完,立即跑向了球場。

我長長吐出強壓在胸口的那口氣,立即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怕晚一步,我就會後悔。

晚上,我再次失眠了,心裡有很多掙扎,一會是理智佔上風,肯定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一會是感情佔上風,嘲諷自己自討苦吃,何必呢?

不過,現在怎麼想都已不重要了,因為驕傲如張駿,只會選擇立即轉身離開。

半夜時分,下起了暴雨,雷聲轟隆隆中,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窗戶,我剛有的一點睡意,立即全被敲走,只能卧聽風雨,柔腸百轉。

清晨起床時,我有些頭重腳輕,想到待會還是會見到張駿,突然覺得很軟弱。

洗漱完,和林依然一塊去吃早飯,到了食堂,剛要去打飯,有人叫我:「羅琦琦。」

是張駿的聲音,我石化了三秒鐘才能回頭。

張駿臉色不太好,好像沒睡好,他沒什麼表情,非常平靜地說:「我已經幫你和林依然打好早飯了。」

我還沒說話,林依然已經笑著說:「謝謝。」我只能跟著他,暈乎乎地走到桌前坐下,坐在一旁的沈遠哲沖我笑著點頭,臉色不太好看,似乎也沒有睡好。

我做夢一般吃著早點,究竟吃了什麼,完全沒概念。

到了車上,林依然剛想坐到我身邊,張駿的胳膊一展,就搭在椅背上,擋住了她:「不好意思,這個位子我要長期佔用。」

林依然愣了一愣,笑起來,走到後面坐下。

張駿坐到了我旁邊,我扭轉頭,望向窗外,裝作專註地研究車窗外的風景,心裡卻七上八下。

車在公路上賓士,車廂里有的同學在唱歌,有的同學在談笑,張駿卻一直沉默著。

我不停地醞釀著勇氣回頭,卻怎麼都沒有勇氣,當我的脖子都快要變成化石,玻璃都快要被我看融化時,我終於鼓足勇氣,很淡定地回頭,打算和張駿進行嚴肅對話,卻發現張駿頭歪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

我虛假的淡定變作了失落的怨憤,我在那邊糾結啊糾結,糾結得脖子都酸了,人家卻一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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