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永夜之王旗飛揚 章一七九 世間安得兩全法

指極王一番話,讓宋子寧無言以對。

席間沉寂片刻,指極王方嘆一口氣,道:「愈是上位者,家國二字的份量便是愈重。你現在也算是國之棟樑,應該有所體會。有些時候,明知道一些事有違本心,可是為了帝國,為了人族,還是不得不做。」

宋子寧終於道:「就怕有些人拿著家國大義作旗幟,暗地裡卻是做些見不得人、謀求私利的勾當。」

「利已之心,人人皆有。你若身在大位,又會如何做?能防得住天下人嗎?」

宋子寧皺眉苦思,片刻後搖了搖頭。無論他怎樣設想,總會有人鑽得空子漏洞,做些禍國殃民,貪腐黑心的事出來。更怕那些不貪錢,卻是借著由頭做些損人不利已之事的傢伙。指極王說的很有道理,防是防不住的。

「那應該如何處置?」宋子寧這一次是真的虛心請教。

指極王緩道:「無非兩個字,一是堵,一是究。所謂制度完備,儘可能防微杜漸,就是堵字,堵住源頭。但是堵不如究。所謂究,其實就是事後追責。有犯必究,無人例外。久而久之,許多人心中生畏,自然就不會做那些事了。若是一味去堵,只會讓人人獨善其身,最終無人做事。」

宋子寧細細體會,只覺奧妙無窮。

「道理講完了,現在說說千夜的事吧。此事若不說開,怕你心裡總會有個心結在。」

「請王爺指點。」

指極王緩道:「千夜此人,實於國於民都有大功,更是心在人族,過去這些年,帝國負他不少。」

宋子寧鼻子忽然一酸,急忙忍住。

「黑日山谷,若不是他力挽狂瀾,帝國怕是已一敗塗地。最終之戰,我也看得分明,沒有他與夜瞳之間的種種羈絆,還真是無人能制夜瞳。」

宋子寧忽然心中有氣,一時忍不住衝動,脫口而出:「所以你們先是想殺夜瞳不成,又利用千夜來對付她,就是算準了千夜性情,想要他們兩個同歸於盡,對不對?!」

指極王默然片刻,方道:「子寧啊,家國二字重愈泰山。在它面前,沒有什麼是真正重要的。若說有愧,那自然是有的。但是我所做所為,皆是為了帝國存續,為了人族興盛,若就這一點來說,我無愧於心。」

宋子寧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片刻之後,方恨恨地道:「魏啟陽那個蠢貨,我跟他沒完!」

當日裴子君已經把事情搞砸了。若不是魏破天跑到墉陸,千夜多半不肯出戰。

「若是遷怒能夠讓你心下舒服一點,就去做吧。」

「我還以為您老人家會勸我多多克制。」

指極王道:「你心中舒坦了,辦事才會得體。現下你手握重權,一舉一動皆是關係到數十萬將士生死,豈能輕忽?相比之下,犧牲個把人也沒有什麼。」

宋子寧目光閃動,道:「有您這句話,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儘管放手去做。」

「我那些事,可和家國無關,只是想了結私怨。說不定還要順便給自己賺點小錢。」

指極王莞爾一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麼點小事,你就自己去辦吧,無須問我。」

吃到這個時候,席也差不多該散了。有些話雖然沒有說透,但也足夠了。千夜畢竟是半個血族,身份有異,如何能夠樹為挽狂瀾於即倒的英雄?若是這樣做了,帝國千年來的人心標準,豈不是一夜崩塌?

人心是複雜的,人心又是極易煽動的,人心還是容易挑撥的。

所以,千夜所有犧牲,所有功績,就這樣被憑空抹去,也許幾十年後,根本無人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回事。永夜議會更是不會自找麻煩地承認,一個兼有兩種血統的人族,居然最終沒有選擇尊貴的黑暗血脈,這根本有違千年來混血後裔們的進化規則。

走出王府後,宋子寧仰頭望天。他明知道理,可是心中堵著的那口氣,卻是怎麼都出不去。

何以家國兄弟,不能兩全?

他無處發泄,狠狠一腳踢在車門上。負責接送的軍官嚇了一跳,急忙湊上來,道:「大人有何吩咐?下官這就去辦!」

「沒事了,回去吧。」

軍官不敢多問,載著宋子寧直奔驛處而去。

暮光大陸上,斯伯克家族傳統領地的氏族城堡中一片安寧靜謐。

新世界的戰備動員,早早就帶走了大批青壯。

不過幸運的是,哈布斯親王是第一批進入新世界的,開拓時期雖然也是步步維艱,傷亡可觀,但還及不上後來與帝國遭遇的慘烈。

空曠的大廳里,王座之上,哈布斯靜靜坐著,一手擱在扶手上支著下頜,正在小寐。以往只有氏族會議的時候,才會啟用這個能容納千人的大廳,然而近來,他越來越喜歡在獨處的時候,待在這大得有些冷寂的空間里。

整座城堡里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就連呼吸都聽不見。親王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煩躁當中,無論是出於體諒還是畏懼,人們都盡量想讓他休息得更好些。

不知過了多久,哈布斯忽然睜開眼睛,淡淡道:「林納德,讓他進來。」

城堡外小廣場上,正在拉拉扯扯的一群人中,林納德侯爵側耳傾聽了一下,就揮了揮手,將面前的一名魔裔侯爵放行,卻攔下了他的隨從。

魔裔侯爵已經因為血族不給他通報,抗議了很久,這時見有鬆動,雖然仍憤怒自己所受的待遇,可也不想再節外生枝,把隨從留在了外面。

魔裔在大廳里見到了高踞王座的哈布斯,他中規中矩地行禮,然後道:「尊敬的哈布斯殿下,我謹代表議會,來向您致以問候。」

哈布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淡淡道:「議長閣下如果還是老話,那沒什麼說的必要。我已經回答過了,他要的東西,我這裡沒有。你回去告訴他,不要再派人過來了。」

魔裔侯爵前兩次來連哈布斯的面都沒見上,這次卻是只說了一句話就要被趕走。他終於怒了,道:「殿下,議長大人是給您面子,把這歸於議會事務,說是請您斟酌處理。實際上,這是魔皇陛下的意志,哪有考慮的道理!」

哈布斯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冷冷道:「那就更不需要考慮了。我是血族,魔皇可不是我的王。」

「你!」魔裔侯爵跳了起來,怒髮衝冠,戟指哈布斯。

哈布斯空寂的湛藍雙眼中,血氣一閃,魔裔侯爵陡然被一股無形巨力壓趴在地。

他的手無力地在咽喉處抓撓,但是毫無用處,臉漲得通紅,卻一點聲音都發布出來,很快他掙扎的力道開始變弱,渾身上下皮膚都滲出血液,漸漸變成一個血人。

哈布斯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就連托著下頜的手都沒有放下,看著魔裔侯爵一點點斷氣,就像看著一片塵埃。

等魔裔侯爵不動了,他才淡淡道:「人已經死了,都不出來?」

普瑞特蒂克一臉複雜地站在大廳門口,他緩步走入,在魔裔侯爵身邊停了停,然後走到哈布斯的王座下。

「好久不見。」

「恭喜你,完美的二次覺醒,無輝之魘的命運平衡舵迎來了新的主人。」

普瑞特蒂克抬頭看了哈布斯一會兒,張開雙臂道:「親愛的老朋友,不擁抱一下嗎?」

哈布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從王座上站起,走下台階。

兩人行過擁抱禮後,就離開大廳,轉到哈布斯的書房去,誰都沒再管那個倒霉的魔裔侯爵。

林納德為兩人送上茶點,然後退出去,關上門。

紅得透亮的茶色,配上精緻的點心,還有款式古樸但保養得很好的瓷器,視覺和嗅覺都十分愉悅。若非之前開場太血腥,實在應該是一次很好的老友相會。

畢竟對於長生種來說,漫長的沉眠後,睜開眼睛可能看見一個陌生的世界。

普瑞特蒂克在茶香中沉浸了片刻,看哈布斯一點也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只好嘆了口氣,道:「親愛的哈布斯,你變化有點大。」

「這次魔皇派你做使者?」

普瑞特蒂克聳聳肩道:「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剛才那個倒霉蛋是議長閣下指派的,凱恩陛下只是讓我跟著來看看。」

哈布斯轉了轉手中的杯子,道:「沒什麼好看的。我這裡沒有魔皇陛下想要的東西。」

普瑞特蒂克眼神微微一肅,道:「究竟是什麼?」

哈布斯不答反問,「你是什麼時候從沉眠中蘇醒的?」

「聖戰停戰之後。」普瑞特蒂克想了想,又說了一個更準確的時間點,「『血腥葬禮』的時候。」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慢慢變得有些蒼白,「是……關於那一位的?」

哈布斯站起來,端著茶杯走到落地窗前,久久凝望腳下這片他成年以後才回歸,但是承載了他的氏族和血脈的土地。

「你走吧。」

普瑞特蒂克突然憤怒,將手中杯子重重扔在桌上,也站了起來,「哈布斯!那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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