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力微道:「這裡不是說話所在,等我們到了長川,慢慢再說,也不為遲。」
拓跋力微本身就是一個十分狡猾的獵手,他知曉獵人是怎樣追蹤的,自然也清楚如何躲避獵人的追蹤。如今他成了一頭被人追捕的狐狸,怕是再高明的獵人也難發現他的蹤跡。一路上他故步疑陣,把擅長追蹤的軻比能耍得暈頭轉向。軻比能率著大隊人馬在沙漠里氣喘吁吁的轉了十來天,才發現自己所追蹤的線索不過是那個冒充烏倫的神秘人物為了誘他上當有意為之罷了。他戎馬半生從未遭過如此挫折,自是氣得哇哇亂叫,險些背過氣去。當此之時,身為他的手下,就該保持沉默,緘口不言。可偏偏有幾個不開眼的傢伙亂拍馬屁,結果拍到馬蹄上,被他活活打死,把去餵了野狼。
拓跋力微和鄧芝十分輕鬆的甩掉了敵人,回到長川。鄧芝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從狼嘴裡撿回了一條小命,對他的救命恩人拓跋力微自是千恩萬謝。他是一個說客,這種感謝的話當然是說來就來,都不用通過大腦,就如滔滔江水一般綿綿不絕。在他說了一連串感謝的話之後,他這才回到正題,詢問原由。
拓跋力微道:「你帶著軻比能的親信到臨近幾個小部落遊說,讓他們聯合起來反對軻比能。這實在太危險了,軻比能可不像表面上所顯現的那樣。沒錯,他每次打仗掠奪來的財物是平均分給各部,自己絕不多拿,不過並不能說他心胸開闊,仗義疏財。在他心中有比錢財更重要的東西,自然就視錢財如糞土。你要是憑這個就說他一個好人,那可就大大的錯了。他是一個野心極大的人,對土地權勢極為看重,如今西起朔方東至漁陽這一片大草原及草原上的這些個部落可都是他百戰而得,你唆使沒鹿回部及其周邊幾個部落聯合起來反他,他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土地,能不恨你么?」
「他在他轄下的每一個部落里都安有探子,這事你瞞不過他。那天你告辭後,我著實為你捏了把汗,也為你帶來的那人的處境感到擔憂。以軻比能之能,不可能察覺不到他還活著,於是我便將他轉移到了陰山之北,將他交給一個雖然沒來歸附卻對我父親忠心耿耿的部落大人,囑咐他好生照料。我安頓好了他,越發擔心你的安危,便親自追了出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離開這裡沒多久,軻比能便盯上你了。你還不太了解草原部落,他們都是出色的獵人,只要他們找到了獵物,那獵物的命運其實上已經註定了。由於他們的行蹤十分隱秘,你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慶幸的是,他們只顧著追蹤你,沒有注意到我正在後面盯著他們。後來我乘那個叫烏倫的兵士到林子里解手的時候悄沒聲息的殺了他,換上他的衣服,混進了他們的隊伍。為了不讓他們察覺人已被掉換,我想了許多法子,幸虧他們只顧完成任務,誰沒有留心隊伍里這一細微變化,於是我成功的頂替了烏倫隨著大軍到了那裡。」
「本來我打算在他們抓住你之後,找個機會悄悄將你放了,哪知你寧死也不肯受辱。無奈之下,我只得鋌而走險,放手一博。結果你也看到了,雖然我們一路之上吃了不少苦頭,不過總算是活著回來了。先生,你也不用如此誇讚我,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軻比能是草原上最出色的獵人,這次我們能活著回來,實出天賜。」
鄧芝想起前幾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長長的吁了口氣,又說了幾句感謝話,這才道:「軻比能公然攔阻大漢使節,欲與大漢為敵之意不言自明,邊境將有大難矣!我當迅速迴轉,將此事奏明皇上,迅速作好應對之策。」
拓跋力微搖搖頭,道:「我料軻比能尚未敢以大漢公開決裂,本來他殺了你之後,大可將這事推到沒回鹿部又或是周邊其他一些小部落的頭上,混淆視聽。倘若大漢不明情況,攻打沒鹿回部,中其計矣!如今你大難不死,他的計畫全數落空。你說他還能讓你安安穩穩的返回大漢,揭露他的陰謀么?」
鄧芝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皺眉道:「那該如何是好?」
拓跋力微沉吟良久,道:「以軻比能的本事,不可能猜不到你躲在這裡,這裡你也不能多呆。那讓你去哪才萬無一……有了,他!現時也只有他才能護你周全。」
鄧芝訝道:「誰?」
拓跋力微道:「我大哥禿髮匹孤。」
鄧芝心下大奇,道:「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拓跋力微笑道:「你可是想問,為何我姓拓跋,而我大哥卻姓禿髮?」
鄧芝點了點頭,拓跋力微道:「原本大哥很孝順爹爹,只因部落中的一件小事,兩人意見相左,爭論不休。大哥一怒之下,改姓禿髮,率眾遷往河西,從此便和拓跋部老死不相往來。」
鄧芝原本想問:「天下善姓頗多,為何你大哥偏偏改姓禿髮?」可怕觸拓跋力微的眉頭,硬生生的將這句已到了嘴邊的問話給咽了回去。
拓跋力微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我大哥率眾離家出走前不久,我大嫂胡掖氏在睡夢中誕下一麟兒,取名為壽闐。壽闐出生於被中,而我們鮮卑人管被子叫:『禿髮』,是以大哥到了河西,便自稱禿髮匹孤,不再用拓跋姓氏。他改這個姓是為記念自己兒子降生在被子里,而不是你們漢人所謂的禿頭的意思。」
鄧芝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既然你大哥和你父親不睦,我想他應該不會收留我的。」
拓跋力微道:「其實大哥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天下形勢已十分明朗,何去何從,我想他會做出正確判斷的。明天我就同你前往河西,求他護送你迴轉長安。」
鄧芝道:「拓跋部百廢待興,有許多大事要待大人決斷,大人不可擅離。請大人示之路徑,我一人前往既可。」
拓跋力微道:「此去河西,沿途諸部林立,魚龍混雜,先生一人前往,我不放心。再者大哥對漢人有些敵視,若沒我陪你前往,怕是凶多吉少。新城公主以前曾在黃澤做過一段時間的首領,統領部眾自是不在話下,這裡有她就成了,今晚我囑咐她幾句,明日一早我們便登程上路。」
次日一早,兩人各乘一馬,身後跟著數十親隨,首途前往河西。
河西鮮卑禿髮部在五胡亂華時期也曾十分活躍。其祖禿髮匹孤原是拓跋詰汾的長子,只因與其父政見不同,一怒之下率眾遷居河西。到了河西後他勵經圖治,努力打拚。禿髮部在他的英明領導下,不但在河西站穩了腳根,還銳意進取,打服周邊不少小部落。在那個弱肉強食,有力氣有本事就吃涮羊肉,沒力氣沒本事就活活餓死,要不就被人吃的野蠻時代,禿髮匹孤憑著堅實有力的臂膀及手裡鋥明瓦亮的西瓜刀,打下了東至麥田、牽屯,西至濕羅,南至澆河,北接大漠的廣大地域。
其後晉武帝司馬炎受魏禪而即皇帝位,當時天下除了江南半壁之外,盡歸晉朝統治。環繞在晉朝周邊的匈奴、鮮卑、羯、氐、羌這五個後來橫行中原,不可一視的少數民族見中原崛起了一個強大的王朝,都是心驚肉跳,相率歸附。只有鮮卑禿髮部不信這個邪,居然主動竄將出來,在太歲頭上動土。晉武帝泰始年間,那時東吳尚未滅亡,禿髮匹孤之孫禿髮樹機能起兵攻晉,殺秦州刺史胡烈於萬斛堆,敗涼州刺史蘇愉於金山,盡有涼州之地。晉武帝聽到這個消息,氣得好幾天都吃不下飯,整個人瘦得像個人干。正所謂槍打出頭鳥,其時民心思定,這麼一頭不三不四的猴子卻竄將出來搞割據鬧獨立,自然引起公憤。晉武帝一怒之下,興全國之兵往討,晉將馬隆率大軍大敗禿髮部,一舉收復涼州,樹機能的部下見不是頭,將他殺死,把他的人頭獻給馬隆。消息傳到京城,晉武帝這才笑得個嘴歪歪,開始吃飯。
禿髮樹機能雖然敗了,不過他給周邊的少數民族開了個壞頭。禿髮樹機能憑一部之力居然能佔領整個涼州,只是敵人勢力太大,眾寡不敵,這才失敗,非戰之罪。周邊幾個少數民族首領的腦袋也不是擺設,好歹也是分析些簡單的事情,他們見此情景,總算明白了晉朝根本不像表面上所顯示的那樣強大,他們不是不可戰勝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於是眾首領表面上對晉朝畢恭畢敬,心裡卻在打著別樣的心思。樹機能為他那孟浪一擊,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小命賠上了不說,整個禿髮部也從此一厥不振。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孟浪一擊竟給周邊各族打了一針強心劑,其後中原板蕩、五胡迭興,蓋本於此。禿髮樹機能因一時頭腦發熱,神經病發作,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為中原帶來了長達三四百年之久混戰局面,誠千古之罪人也。
其後五胡亂華,中原板蕩。五胡前期,禿髮部趴在一個雞不下蛋,鳥不拉屎的地方養傷,一直默默無聞。直到東晉十六國快要結束,南北朝即將到來之際,禿髮部才算恢複元氣。這個跳樑小丑只因重傷未愈,這才錯過了許多挺進中原的大好時機,這心裡別提有多難受了。於是他傷一好便按捺不住,竄將出來,上竄下跳,尋思既便不能全有中原,好歹也要分一杯羹。也許是老天覺得北方還不夠亂,要再亂一點才有意思,於是給了禿髮部一個施展自己的舞台。淝水之戰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