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墳前,鄧艾覺得的自己十分渺小,他這個自大狂會有這樣的感覺,真可謂是破天荒的頭一遭。一邊是為了讓他人成功,心甘情願選擇死亡;一邊是為了讓自己成功,心甘情願接受死亡的考驗。兩種人雖然都是視死如歸,不過高下之別,卻判若雲泥。雖然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鄧艾覺得身邊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自己,有無數根手指在指點著自己,有無數在嘴在那說著什麼。自打他出娘胎那天起,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慚愧過。他彷彿有這樣一種感覺,自己被人扒光了,置身於大庭廣眾之中,周圍無數道目光向他望來,當真恨不得找條地縫鑽將進去。
本來從正三品的兵部尚書直線降為正九品的縣尉,他心裡感到十分的委屈,可是當他想到這些連屍體都不知道在何方的壯士,不由得無地自容,滿腹委屈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尋思這些人要是活到現在,功勞不敢說比自己大,但最起碼也能弄個校尉、中郎將乾乾,而他們為了讓自己及自己的戰友能獲得成功,心甘情願葬身海底,這會就是封他們為兵部尚書,他們也活不轉了,有什麼用?他心甘情願將功勞留給別人,將死亡留給自己,而自己如果還在津津計較正三品與正九品之間的官職差異,那還算是人么?
他一言不發的跪在墳前,也不知過了多久,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雨點無情的打在他臉上、身上,他也恍若不覺。
又過了好一會,他心中喃喃地念道:「弟兄們,請你們願諒我,我沒想到事情是這個樣子的,我也沒有想到那張雪白的海船圖樣竟是你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我要早想到這一點就不會以為攻下臨淄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人誰無過,有過能改,善莫大焉。我現在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重新開始,不過我相信用不了幾年我就會回來。那時若你們還看不到了個全新的我,我就在墓碑上一頭撞死。到時我要用你們用生命繪就的海船圖樣造出成千上萬艘戰艦,讓這些戰艦帶著你們的希望駛過長江,佔領東吳的每一個角落,那樣應該是對你們最好的報答。我會上表請求皇上別在這塊墓碑題字,待我滅了東吳,親自來此題字,並將這段故事刻在墓碑的後面,已警示後人別像我一樣。」
案上的豬頭等祭品雖然撤走,不過還留了一壺酒。他拿起酒壺,打開壺蓋,仰脖灌了幾口酒,跟著將壺中剩餘的酒灑在地上,恭恭敬敬在墳前磕了幾個響頭,站起身來,向墳墓望了幾眼,揚長而去,再不反顧。
樂陵郡和他新的工作崗位雲南郡青蛉縣相隔何止萬里,肯定不是一天能到的。劉備也沒有規定他何時必須到任,他有充分的時間趕路。經過這次事件,他終於認識自己的錯誤,也終於明白了做人要低調的道理,深自收斂,運氣也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一路無話。這日,他到了襄城縣,順道回了一趟家。當他的腳再一次踏上那條即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當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離開村子頭尾還不到一年,卻嘗盡了人間的酸甜苦辣。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平頭百姓一躍成為握為實權的兵部尚書,跟著在短短几天里又從兵部尚書直線變成一個亳不起眼的縣中小吏,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夢。他在這段時間雖然變化很大,不過這個小村子倒沒什麼變,既便他來到小村時已是深夜,他也一樣能順著那些曲里拐彎的小道來到自己家中。
他推開那扇形同虛設的院門,來到自己母親住的小屋前輕輕的敲了幾下門。
只聽裡間傳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正是鄧母,說道:「誰啊?這麼晚了還來叫門?」
鄧艾悄聲道:「是我。」
鄧母激動的道:「是艾兒!你回來啦。」嗒嗒嗒的幾聲輕響過後,漆黑的屋子變亮了起來,跟著門吱呀一聲開了,鄧母站在門前,道:「快進來,快進來。你餓了吧?我給你做飯去。」
鄧艾道:「娘,我不餓,你別……別忙活了,你趕快收拾收拾,我……我們這就走。」
鄧母茫然的看著他,道:「走,去哪啊?」
鄧艾道:「去長安。」
鄧母道:「好端端的去長安做什麼?」
鄧艾道:「孩兒在青州的事您……您……您都聽說了吧?」
鄧母笑得合不攏嘴,道:「聽說了,聽說了。村裡人聽說攻下青州的漢人將軍叫鄧艾,都不相信那人就是你,硬說是一個和你同名同姓的人。只有我、陳先生及陳姑娘相信那人就是你。後來有一個臨淄來的商人對我們形容了那漢將的樣貌,村裡人才沒話說,跟著豎起大拇指,把你贊到天上去了。他們一個個都說早就覺得你不一般,一定能出人頭地。這幾天老有人來咱家串門,認親戚,連一些平常從不來往的人也來了,把咱家的門坎都快給踩破了。」
鄧艾冷笑,道:「這幫……幫……幫傢伙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才……才不敢白天來。娘,你別……別理他們。」
鄧母道:「都是鄉里鄉親的,怎好不理他們,再說他們平時也幫過我們不少忙。聽說朝廷封了你大官,是不是真的?可惜你爹爹死得早,不然他知道了肯定要開心死的。對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買些祭品來,你親自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他,我想他一定很高興的。」
鄧艾這大官總共只當了幾天就又給打回原形了,這話他可不敢說,他怕他母親受不了刺激,這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可就萬死莫贖。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道:「祭祀的事先……先……先不忙,等咱到了長……長安,有的是時間。娘,今天孩兒就是來接你去長安享……享……享福的。」
鄧母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長安那裡我人生不地熟,又說不來那裡的話,肯定住不慣的。我在這裡住得挺好,哪裡也不去啦!」
鄧艾道:「娘,到了長安,你有丫環僕役服侍,什麼事也不用做,有什麼好不習慣的。」
鄧母不住搖頭,道:「什麼事也不用做,還不把人給悶死?這樣的日子我還真過不來,艾兒,你剛當上官,手頭上定還不富裕,這錢咱可不能亂花。你要真孝順我,就好好攢筆錢娶房媳婦。」
鄧艾老臉一紅,想到楊瑛心中又是一痛,道:「娘,說的好好的,你怎麼又扯……扯……扯到這上面來。你放心,我替國家立……立了大功,皇上封給我一萬五……五千戶的食邑……」
鄧母對國家大事一竅不通,問道:「啥叫食邑?」
鄧艾道:「我就食任城一萬五千戶,就是說任城一萬五千戶人家都歸我管,他們每年的賦稅不用上交給國家,而是直接交給我。」劉備撤了他的官,卻沒有撤他的爵位,他仍是任城侯,食邑任城一萬五千戶,這估計是劉備對他所立豐功偉績給出的報酬吧。他雖然有些過失,不過他的功勞還是當予以肯定的,若不是他在關鍵時刻作出正確決斷,漢軍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拿下臨淄。擁有一萬五千戶封地的正九品縣尉,放眼整個大漢朝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光憑這一點,他就足以感到自豪了。也虧得他有這一萬五千戶封地,不然他真就沒臉回去見老娘了。
鄧母受不了刺激,顯些暈去,鄧艾忙將她扶住,鄧母呆了好一會,方道:「咱們村剛好一百戶人家,你的封地豈不能頂一百五十個咱們村?」
鄧艾微笑著點了點頭,鄧母道:「那該有多大啊?皇上一下子給你這麼多封地,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連句謝謝也不說。嗯,要好好乾,好好報答人家。」
鄧艾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道:「我會的。」頓了頓道:「我回來時順道拜……拜……拜訪了賈司空,他對我說皇上已經在長安替……替我安排了一所大宅子,讓我接您老去……去住。您瞧,接你去長安不僅僅是……是我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我的話你可以不……不聽,皇上的話你可不能不聽吧?」
樂陵離歷城不遠,又正好順路。鄧艾一來感激賈仁祿點醒他,二來日後也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自然屁顛屁顛的跑去道謝。賈仁祿見他浪子回頭,痛改前非,心裡也很高興。激動之下,他不暇細想,竟將自己在長安的一處私宅給捐了出來,事後回想起來,心裡別提有多後悔了,可房子已經送出去了,後悔可也來不及了。當然賈仁祿沒有老老實實的對他講,這是自己和女人鬼混用的別墅,只因最近幾位夫人在家大搞整風運動,風頭正緊,這別墅失去了利用價值,於是便做個順水人情把來送給他。賈仁祿對鄧艾說,皇上聽說他有家裡還有一個老娘,生活很是艱苦,心生惻隱,便撥了一間宅子給他,讓他將老娘接去安頓。還說皇上對他實已是仁至義盡,他若再居功自傲,那可就不是和皇上過不去,而是和全天下老百姓過不去了,那可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鄧艾被他忽攸的一愣一愣的,諸咒發誓說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向過去那樣得了便宜就賣乖了。從賈仁祿那出來後,鄧艾又到了行宮,對劉備千恩萬謝一番,這才離去。劉備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卻也不說破。他貪賈仁祿之功為己功,好好的忽悠了鄧艾一陣。鄧艾不明就裡,從行宮出來後,深感皇恩浩蕩,前途一片光明。
鄧母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