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艾一陣清醒,一陣迷糊。有時全身發燙,如置身火海之中;有時全身冰冷,如墮於冰窯之內。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得口腔中有一股暖流沿著咽喉直灌入腹中。又過了良久良久,他緩緩睜開眼來,只見自己躺在一張矮榻上,身上蓋了一床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頭痛欲裂,四肢乏力,竟是動彈不得。
轉頭只見床榻邊上坐著一位老者,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伸手按著他的手道:「你才剛喝了葯,須當安心靜養,不可亂動。」
鄧艾有氣無力問道:「請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那老者道:「在下姓荀名攸字公達。」
荀攸大名在當時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果當時有人不知道荀攸是誰,估計就和現代人不知道劉德華是誰一樣,那是鐵定要被人當成外星人,抓到研究所里供起來。荀攸生得風流倜儻,英俊瀟洒,且輔佐曹操,屢出奇計,算無遺策,在當時不知是多少少女少婦心中的偶像,夢中的情人,甚至還有不少少女養成了一個很不好的習慣,晚上睡覺前要是不將他的名字念上十遍,說什麼也睡不著。
鄧艾做夢都想當個軍事家,指揮千軍萬馬和敵人決機於兩陣之間,對這位當世軍事大家,一代軍師自然佩服的五體投地,不,全體投地。對他的光輝事迹自然也是耳熟能詳,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偶像崇拜在任何時代都大同小異,鄧艾當然連做夢都想見見這位軍事大家,當然他也知道這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永遠也無法實現。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別說他還真就在夢中見到過荀攸,而且還不只一次,夢裡的荀攸總是那麼高大魁偉,俾倪一切,不怒自威。而如今他坐在他面前這個所謂的荀攸生得十分平凡,穿著也十分樸素,看上去就像是窮山村裡的教書先生,和他夢裡所見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荀攸,眨了好幾次眼睛,出了好一會兒神,這才問道:「你真是荀攸?」
荀攸身後親兵一臉不樂意,叫道:「我家大人的名諱也是你叫的?還……」
荀攸擺了擺手,那親兵立即住嘴。荀攸笑了笑,道:「荀攸又不是什麼名人,有什麼好冒充的?只我便是荀攸。」
鄧艾見這陣勢,也不得不信了,掙扎著便要起身跪倒,以表達自己那好似滔滔江水綿綿不絕的敬仰之情。
荀攸扶他躺下道:「快躺下,快躺下,你傷還沒好,可別這樣。」
鄧艾也不顧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古訓了,淚水奪眶而出,激動得聲音發顫,道:「大人,您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做夢都像見您一面,如今總算是讓我見到了。」可惜當時沒有找人簽名的習俗,否則他肯定會將自己的破袍子扒將下來,請荀攸在上面塗上大名。這件破衣爛衫也會因荀攸的大筆一揮而變得價值連城。別人會怎麼處理這件破袍子,他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敢再穿了,而會將它掛在家裡最顯眼處,一來可向親朋好友炫耀,二來也可以時時頂禮膜拜。
荀攸沒想到在這裡竟能遇到自己的粉絲,搖頭苦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道:「你的病還沒全好,不可太過激動。你再睡一會,我過一會再來看你。」也不等他說話,轉身出屋,親兵跟了出去。
鄧艾乍見荀攸,心情激動,熱血沸騰,又怎睡得著?不過他實在是病得厲害,狂喜之下,熱血上涌,不由得精神不支,突然間腦中一陣眩暈,兩眼一黑,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天爺可比皇帝還大,皇帝能殺人,老天爺卻能殺皇帝。如今老天爺要他睡覺,他又豈能不睡?
等他再度醒來,已是晚上。荀攸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覺得他的額頭已不像日間那樣燙得可以涮羊肉,不由得又是高興,又是驚詫,說道:「你比我想像的要結實的多,你的病已沒有大礙,今晚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天當可恢複如初。」
鄧艾道:「多虧大人妙……妙手回……回春,不然我可就要客死異鄉了。」
荀攸笑了笑,道:「你太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怎會這般狼狽?」
鄧艾道:「我叫鄧艾……」
荀攸心中一凜,道:「你就是鄧艾!」
親兵隊長大吃一驚,將荀攸拉退兩步,跟著右足斜跨一步,擋在他面前,叫道:「我瞧這小子滿身刀傷,就覺得他不是個好東西。大人,我沒說錯吧,他可是殺人要犯,咱萬萬不能收留,得趕緊將他扭送官府!」
眾親兵聽說他叫鄧艾,大失驚色,紛紛拔刀出鞘,護在荀攸周圍。有幾個人拽出長繩,只待荀攸一聲令下,便即上前捆人。
荀攸抬手叫道:「且慢,我覺得他不像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鄧艾,這人真是你殺的么。」
親兵隊長道:「大人,您這話可問得忒笨了些,他若是真殺了人,能老老實實的和您說么?」
荀攸不理他,對鄧艾道:「小夥子,我覺得你會我說實話。現在請你告訴我,這人是你殺的么?」
鄧艾道:「大人您一定是看到了官……官府的通緝文書了吧?」
荀攸點了點頭,道:「我們一到河內境內,就見到了官府通緝你的榜文。上面說,你見利忘義,偷了你最要好朋友的十萬兩白銀,事情敗露後,惱羞成怒,越獄而出,慘忍的將其殺害。」
鄧艾道:「大人信么?」
荀攸道:「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才問你這事是不是你做的。」
鄧艾道:「我要說人不是我殺的,您信么?」
荀攸向他瞧了一眼,緩緩地點了點頭。
鄧艾淚水奪眶而出,激動的道:「生我……我者父母,知……知我者大……大人是也!」
親兵隊長道:「大人,這種人都狡猾得很,你可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蒙蔽。」
荀攸道:「人的嘴可以說謊,可眼睛不會。他的眼睛告訴我,他沒有說謊。」
親兵隊長頗不以為然,不過荀攸即這麼說,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鄧艾打心裡佩服出來,跟著長嘆一聲道:「要是大人來斷這案子就好了,我就不會背負這麼大的罪名亡命天涯了。」
荀攸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和我說說么?」
鄧艾道:「正……正要請大人指……指點迷津。」將事情的始末一一說了。
荀攸聽他說的若合符節,料知不假,嘆道:「沒想到這個蹇乂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輩。」
鄧艾道:「當初我們以……以為他沒發現我們的身份,這才任由他跟著我們,哪知……哪知……」
荀攸道:「事情既然出了,後悔也是無用。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鄧艾將自己心中的想法也說了,荀攸連連點點,道:「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做出這樣的判斷,確屬難能。你方才說你要去長安參加會試,這麼說你自認為胸中所學,可以在眾多學子中脫穎而出,摘得桂冠了?」
鄧艾的字典里什麼字都有,就沒有「謙虛」這兩字,當下他猛地一拍胸脯,不想牽動傷口,疼得一咧嘴,道:「大人,不是我吹牛,只……只要我能參加這……這次會試,這第一肯……肯定非我……我莫屬。」
荀攸道:「好大的口氣。敢讓我考考你么?」
鄧艾道:「大人盡……儘管出題,我要是答……答不上來,便一頭撞死。」
荀攸長眉一軒,道:「好,聽著。」依著眼下時政出了幾道難題,鄧艾應對如流,指畫井井有敘。荀攸大喜道:「從你的對答中可以看出,你似乎還會些兵法。」
鄧艾傲然道:「略知一二。」
荀攸道:「好,那我可要考考你。」說著出了幾道題,鄧艾這塊金子被埋在土裡良久,都快發霉生鏽了,好不容易才逮到這麼一個機會,怎能不好好表現自己?當下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指畫敷陳,傾倒胸中,惟恐不盡。
荀攸像見到稀世奇珍,笑得嘴也合不攏了,嘆道:「以子之才,而窮困乃爾,豈非命乎?」
鄧艾喟然長嘆,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荀攸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年紀輕輕,吃點苦遭點罪,也不是件壞事情。你現在遇到了我,就表明你時來運轉,馬上就要過好日子了,又何必在這裡長吁短嘆?這樣,你要是不嫌遼東褊小,我便在燕王面前大力舉薦你。如果你覺得遼東彈丸之地,容不下你這樣的大才,不願出仕,我也不勉強你。我和諸葛孔明、鍾元常、賈仁祿這些個大漢高官都有數面之緣,我說的話他們還是會聽的。雖說大漢現在實行科舉制,以考試選拔人才,但我舉薦的人他們還是不會不破格提拔。如今到底何去何從,憑你自決,我不便多所置喙。」
出人頭地的清秋大夢,鄧艾做了許多年。他原本滿懷希望,可無數次的打擊,不住的催殘那他幼小的心靈,使得他心灰意冷,覺得這輩子他永遠也只能當一個牛司令了。沒想到轉眼間飛黃騰達美夢就要變成現實,他一時間難以接受,伸手在自己的左手背上狠狠的擰了一記,大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