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鄧艾用過晚飯,說是晚飯其實不過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野菜湯,吃將下去,和沒吃其實也沒多大差別。他躺在床上,聽著母親那時斷時續,若有若無的咳嗽聲,心中思如潮湧,各種想法紛至踏來,好似一團亂麻般糾纏在一起,說什麼也理不清楚。
胡思亂想中,之前的一幕幕又在他腦海之中浮現。他原是荊州義陽人,和現在叱吒風雲的中軍將軍魏延是同鄉。魏延原先也不過就是義陽城裡一流氓,終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可是他現在是義陽的大名人,鄉里鄉親終日魏延長魏延短,掛在嘴邊說個不停,好像每天起來不念上幾遍,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一般。鄧艾雖遠在異鄉,對他的大名,卻也是耳熟能詳,如雷貫耳。
他心裡在想,同人不同命,這句話當真說的一點錯也沒有。魏延和自己出生在同一個地方,吃著一樣的米,喝著一樣的水,然而他現在如此風光,指揮千軍萬馬,攻城略地,建功立業。而自己本事也不比他差多少,每天卻只能指揮著一群牛,吃草喝水,兩人之間的際遇當真相差十萬八千里。
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撒手人寰,離他而去,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雖然艱苦,但好歹是本鄉本土,倒也無憂無慮。可好景總是不長,也許是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於是便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他沒過几上年好日子,便趕上夏侯惇領軍攻打荊州,新野襄陽一帶淪為戰場,兵凶戰危,狼煙四起。他母親害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帶著他離鄉背井,逃往汝南,替農民養牛糊口。十二歲那年,汝南那裡鬧饑荒,他母親不得不再次遷徙,帶他離開汝南來到潁川。半路上,他無意之中瞧見了故太丘長陳寔刻在道旁的碑文,裡面有「文為世范,行為士則。」這麼兩句,鄧艾見了,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范士則,可能是他覺得鄧艾這個名字太遜,不能給他帶來好運氣,想改個名字轉轉運。可是他時運未至,老天爺專門和他作對,他到了潁川,發現村子裡就有一個叫范士則的,只好老老實實的改回原來的名字,還叫鄧艾。他們娘倆到了襄城縣這個小村中,在好心人的幫助下總算是安頓下來,可卻無以為生,於是鄧艾干起老本行,替人放牛,當起了牛司令,這一干就一直干到現在。
他打小就對指揮作戰十分感興趣,每見高山大澤,就比比劃劃,安排軍營處所,何處設伏,何處攔截,無不瞭然於胸。其他小孩子見他手上比個不停,嘴裡嘟嘟囔囔,不明所以,還道他在發神經,常常取笑於他。他是個口吃,心裡一急,更加解釋不清楚,只好離群獨居,每日里只和牛打交道。他把牛當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將心中所思所想和牛訴說。不過對牛彈琴,牛聽不懂,對牛談兵,牛自然也不明白。聽得煩了,往往哞哞亂叫。可他卻聽不懂牛語,不知牛已經煩了,還在那喋喋不休,終於惹得群牛暴動,四散奔走,驚起哞聲一片。
他除了對行軍打戰感興趣之外,還很喜歡讀書。當然他喜歡的行軍打戰和張飛馬超所喜歡的打打殺殺大不相同,他對使用莽力狂攻猛突沒什麼興趣,而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著實感興趣。可想要學兵法,首先就要讀書識字。倘若連兵法書上的字都看不懂,想要學會兵法,又從何談起?當然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還是有些例外,有不少流氓,大字不識得幾個,卻於實戰中習得兵法,一樣能布勒千軍萬馬,戰必勝攻必取,賈仁祿便是一個典型例子。可是小聰明總有用盡的時候,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事家,還是要老老實實的苦讀兵書。不過鄧艾家裡太窮,學習對他來說也是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是沒有錢,上不起學,於是他就乘放牛的間隙,貓在學堂牆根下聽白書。私塾先生姓陳,是個好心人,見他一心向學,孺子可教,本著有教無類精神,免了他的學雜費,見他著實聰明,舉一反三,還時常給他開些小灶。這株幼苗在私熟先生的關照下茁壯成長。知識畢竟無法從娘胎裡帶將出來,這次他所以能成為解元,和私塾先生的大力栽培那是分不開的。
靜夜之中,忽聽得母親重重的咳嗽幾聲。他的思路登時斷了,側聲細聽,只聽得隔壁屋中傳來一陣呼嚕聲,顯是他母親睡得正熟,心想:「母親長年在外奔波,饑寒交迫,落下了這個病根。近年來這病一天重似一天,得趕緊想個辦法賺上很多很多的錢,給母親治醫。」沉吟片刻,又想:「現在最快的辦法,就是參加會試,然後是殿試,若是考中了狀元,便可是擠身官場,那時還怕沒錢給娘治病?科舉制這個法子也不是誰想出來的,那人能想出這麼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法子來,著實令人好生佩服。他多半也是個鬱郁不得志的窮苦人,知道窮苦人懷才不遇的難處。像我口吃,說話含糊不清,有哪個中正能看得上我?要等中正選舉徵辟,怕是一輩子也別指望出人頭地了。科舉制雖然給我一個一展所長的機會,可是這盤纏……」
他的想法倒不是無的放矢,歷史上他就是因為口吃,不受中正待見,一直沒有被中正推舉,淪為下吏,直到遇到了司馬懿,這一切才有所改變,不過他也因此在稻田裡虛耗了二十餘年的光陰。一個人才二十年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自是常人難以想像,可鄧艾這塊真金卻被埋沒在田裡近三十年才被人刨將出來,白白錯過了多少次發揮才能的機會,這怎能不叫人扼腕嘆息?
《三國志》鄧艾傳有云:「……以口吃,不得作干佐,為稻田守從草吏。同郡吏父,憐其家貧,資給甚厚,艾初不稱謝……後為典農綱紀,上計吏,因使見太尉司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為掾,遷尚書郎。」這段話的意思就是,中正以為鄧艾口吃,不能但大任,便派他去看守稻田。同事們見他家貧,可憐他,常常資助,鄧艾也是來者不拒,並不稱謝。後來他因為幹得出色稍稍升為典農綱紀這麼一個小官,進京述職時見到司馬懿,司馬懿和他聊了幾句,大叫:「人才啊!」把他留在了身邊。鄧艾這個苦大仇深的孩子這才撥雲霧而睹青天,終於找到了組織。不過那時他已老大不小,蜀漢相爭也已進行到了後期,諸葛亮早已成了朽骨一堆,前期所有轟轟烈烈的戰爭都沒他什麼事,要是他早為世人所知,魏國說不定能提前幾年滅蜀,也未可知。
如今有了科舉制,一個人是不是人才不再通過中正的嘴來決定了,這給他提前出山創造了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是魏漢制度不同,漢朝不實行屯田制,沒有典農中郎將這樣的組織,他雖到了作官的年齡,卻不能和像歷史上那樣去看守稻田,只好繼續替人放牛,可他家裡實在太窮,出不起差旅費,沒法到長安去參加考試。眼見著這麼好的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卻因沒錢而白白錯過,怎能不使他抓耳撓腮?
當然這錢其實並不難搞,只要他一句話,別說只是區區盤纏,便是百畝良田,也能輕易搞到手。他中了解元之後,在十里八鄉大大的露了面,別說左近的幾個村落,就是整個潁川國,乃至豫州,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的。這粉絲團很快就建立起來,而且人數還不少,當然以少女少婦居多。有不少趨炎附勢之徒打算資助他上長安參加會試,盼著他日後飛黃騰達,自己能分潤些好處。當地官員也對他著實巴結,襄城縣令就親自登門拜訪,噓寒問暖。甚至還有不少媒婆擁到他家,向他提親,左右不過是張三的女兒,李四的閨女,這些庸姿俗粉他自然是看不上的。何況他為人冷傲,不喜食嗟來之食。最看不慣就是這種窮困時就看不到人,一旦富貴了就和蒼蠅似在耳邊嗡嗡地吵個不停的小人。歷史上別人瞧他可憐,接濟他,他連一聲謝謝也不說,刻薄如此,如今對這些別有用心的卑鄙小人又怎會有好顏色?是以這種人來到他家只受到一種待遇,那就是吃閉門羹,連縣令也不例外。當然有不少人不死心,屢次三番上門打擾,都被他關在門外,不由得死了心了,往地上吐了幾百口唾沫,叫道:「不就是個鄉巴佬,拽什麼拽!」揚長而去。
人都給他得罪完了,這錢自然是沒法搞到。他原以為從秋八月到來年春三月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還有把子傻力氣,區區幾貫盤纏很容易賺到,既然能自力更生,為什麼要拿人錢財,受人以柄,遭人蹊落?哪知天公不作美。由於剛實行科舉制,各項制度還都有待完善,舉人在當時可不像清朝時那樣有勢力,只是有參加會試的資格,並沒有什麼實際權力,也就無法給他帶來錢財。而鄉里人知道他中了解元,想當然的以為他生財有道,而且他現在身份大大不同,自然不屑再干放牛這種小活了。於是原先僱傭他放牛的那人,親自上門,拐彎抹角的將他給炒了魷魚。村裡的其他人也不敢再僱傭他。雖然後來他好說歹說,終於又找到了一個僱主,可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離試期已近,連還債都困難,這盤纏說什麼無法湊齊了。他沒想到連老天都和他過不去,不禁喟然長嘆。
當下他暗暗的罵了幾句老天,尋思:「陳先生為人和善,我在他那讀書,他從不收學費,本來找他借錢,倒也沒什麼。可是我去安城考試的錢就是向他借的。他家裡也窮,教一年書也收不了幾個錢,聽說這些錢也是他向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