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聽得屋內呼嚕之聲大作,一陣響似一陣。荀攸長眉一軒,循聲望去,只見曹植、丁儀、丁廙三人抱成一團,醉倒在地,不禁長嘆一聲,走上前去,一把將丁儀、丁廙二人推開,二人哼了兩聲,翻身滾了開去。荀攸搖了搖曹植,道:「皇上,敵人已殺進城來了,請皇上速速撤離。」
曹植雙眼緊閉,哼了一聲,荀攸道:「皇上快醒醒,形勢萬分危急,片刻耽誤不得!」
曹植又哼了一聲,荀攸暗暗叫糟,雙手抓著他的肩頭連連搖晃,道:「皇上,皇上。」
曹植翻了個身子,將右手搭在丁儀的身上,叫道:「好酒!好酒!來,來,來,咱們再來喝他一百斤!」
荀攸只覺一股酒臭撲面而來,中人慾嘔,眉頭一皺,喃喃地道:「似此該如何是好?」
正沉吟間,但聽得喊殺聲越來越響,顯是敵軍離皇宮又近了不少。情急之下,心念電轉,已有計較,一跺足道:「便是飲鴆止渴也說不得了。」一轉身奔出寢殿,過不片時,引著四名侍衛進了寢殿,一揮手,道:「將皇上扶起,用繩索縛在車上。」
四名侍衛四四相覷,不敢上前,第一名侍衛壯著膽子道:「冒犯皇上可是大不敬,那是要砍頭的。小人脖子上就一個腦袋,還想留下來多吃幾年米飯,可不敢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另外三個侍衛連連點頭,以示贊同。
荀攸道:「事急從權,不如此皇上如何成行?你們只管放心大膽的干,到時皇上怪罪下來,我自當之,須連累不到你們頭上。」
四名侍衛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還是不敢上前。
忽聽得遠處殺聲陣陣,乒乒乓乓,兵刃交作之聲不絕,顯然敵軍正在皇宮附近與守軍展開激戰。
荀攸喝道:「還不快些不動手,不然不等皇上砍你們的頭,我先將你們給斬了!」
那四名侍衛打了個冷戰,竄將上前,七手八腳的將曹植扶起,攙出屋去,扶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一名侍衛拿出一捆長繩,也不管曹植聽不聽得見,一疊連聲的叫了十來聲「對不住」,這才哆哆嗦嗦的將曹植綁在車上,以免道路顛簸,曹植醉得人事不知,自然不知趨避,萬一一個不小心,從車上滾將出來,摔了個狗吃屎,龍體因此受到損傷。
荀攸上了另一輛馬車,兩輛馬車甫到宮門口,迎面來了兩隊人馬。原來田豫、牽招早已收到荀攸差人遞去的消息,各引一隊軍馬前來衛護。荀攸見兩隊人馬到來,心中稍寬,忙令二將引軍殿後,緩緩而退。一行人先出東門,向東行了數里,這才折而向北,又行了三四十里,始終不見敵軍趕來。荀攸心裡好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長長的吁了口氣。
忽聽得身後有人大聲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綁朕!」正是曹植醒了發癔症,在那胡亂叫喚。
只聽一名侍衛說道:「皇上酒醉,丞相怎麼叫也叫不醒。他擔心道路崎嶇,車行不穩,把皇上顛壞了,故叫我們如此,得罪之處,還請皇上別見怪。」心中卻道:「如今兵敗如山倒,你這個皇上也不知還能再當幾天?」
曹植聽得車聲轔轔,大為奇怪,問道:「這是要去哪?」
一名侍衛道:「南魏兵馬由大將曹仁率領殺進城來,丞相眼見城池守不住了,便命我等護送皇上暫幸遼東,再作區處。」
曹植怒道:「胡扯!子恆已和朕覯和,如何還會再起事端?」
那侍衛道:「小人如何敢欺瞞皇上,這可是千真萬確之事。」
曹植叫道:「公達在哪,叫他來見朕。」
荀攸搖頭苦笑,吩咐停車,走到曹植的馬車前,跪倒行禮。曹植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荀攸道:「曹仁引軍偷襲薊縣,臣恐皇上遭遇不測,不及叫醒皇上,便將皇上縛在車上,罪該萬死,還請皇上重重治罪。」
曹植怒道:「你好大膽子,朕是要重重治你的罪!子恆明明與朕覯和,發誓不再侵犯,如何還會令曹仁襲城。定然是你膽小如鼠,聽到一丁點風吹草動,便以為敵軍開來,嚇得抱頭鼠竄。你自己膽小怕事也就罷了,竟讓人將朕綁成這樣,成何休統,還不快給朕鬆綁!」
邊上侍衛見曹植如此生氣,嚇了一跳,忙搶進車內,替他鬆綁。曹植揉了揉手腕,道:「將荀攸拿下去砍了!」
為曹植鬆綁的侍衛正要下車,聽曹植要斬荀攸,吃了一驚,說道:「當時曹仁突然引軍殺來,形勢萬分危急,丞相這麼做完全是迫不得已,都是在為皇上……」剛說到這裡,曹植右手一揚,在他臉上狠狠打了一記耳光,道:「胡說八道。將這個傢伙一併拖下去砍了。」
荀攸聽得遠處蹄聲隱隱,吃了一驚,向遠處望去,道:「皇上要砍臣的頭也不必忙在一時,等到了遼東再砍也不遲。」一揮手,吩咐大軍繼續前行。
曹植也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喊殺聲,吃了一驚,道:「難道曹丕這個傢伙真的背信棄義,引軍來襲?」
那侍衛揉了揉腮幫子,道:「皇上,反正我這條命今天是保不住,左右是個死。索性有什麼說什麼吧。丞相忠心耿耿,赤心為國,皇上卻不信他的話,還要殺他的頭。而丁儀、丁廙兩人狼狽為奸,合著伙的欺騙皇上,皇上只因他們會做幾句酸詩,對自己味口,便信了他們的花言巧語。這錦繡江山之所以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是皇上自己不好,不關丞相的事!」
曹植怒不可遏,道:「你怎敢這麼和朕說話。」
那侍衛道:「你也別動不動就朕啊朕啊的了,你這個皇上也不知還能再當幾天,有什麼好神氣的!」
曹植右手不住顫抖,道:「你究竟倚仗著誰的勢頭,敢膽這麼和朕說話?難道不怕朕殺了你!」
刷地一聲,那侍衛拔出鋼刀,道:「我就是倚仗它的勢頭,如今你我同乘一車,我要殺你直是易如反掌!我想我若是殺了你,其他弟兄一定不會反對的,你們說對不對?」
護衛在馬車旁的侍衛齊聲叫道:「對!」
曹植眼見著一柄青光閃爍的鋼刀在眼前晃來晃去,嚇得魂不附體,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道:「你們要造反?」
那侍衛瞪了他一眼,道:「如今你兵敗奔竄,還有臉在我面前擺皇上的臭架子。我們要不是瞧在丞相的份上,早就散夥,各奔東西了,誰來保護你?如今皇上信用宵小,連日不朝,荒廢朝政,致使四方大亂。你自己說說,老百姓要你這樣一個不會為他們考慮的皇上來又有何用?我若殺了你這個無道昏君,另立賢君,老百姓高興都來不及呢,為怎會說我是造反?」
忽聽車外有人大聲喝道:「一派胡言!你是個什麼東西,怎敢和皇上同乘一車,還不快下來!」正是荀攸。他方才趕到前頭命人騎快馬先行,早一日打前站,讓沿途各太守縣令好生準備,以迎聖駕,因此沒有聽見前番胡言亂語。此時過來恭請聖安,這才聽見了,不禁氣塞胸臆,大聲喝斥。
那侍衛吃了一驚,答應一聲,跳下車來。其時馬車在道上急奔,他落地時仍能穩穩站著,顯是功夫不錯。
荀攸伸手一指,道:「將這個冒犯皇上的大膽狂徒給我拿下了。」
兩名侍衛互望一眼,大聲應是,搶上前來,便要拿人。
曹植擺了擺手,道:「算了,他說的沒錯,如今江山落到這步田地,都是朕一個人的錯。若沒有他,朕還不知道自己錯了。」
那侍衛適才出於義憤,有什麼說什麼,心中也好生後悔,跪倒在地,道:「小人在皇上面前拔刀子,實是罪該萬死,請皇上重重治罪。」
曹植道:「你讓朕明白錯誤所在,自是對朕一片忠心,又有何罪?」問荀攸道:「丁儀、丁廙呢?」
荀攸道:「當時形勢十分緊急,微臣只顧著保護聖駕,自然顧不上他們,如今他們應該還在宮中。」心道:「那兩個小人該死久矣,若是假曹仁之手殺了他們,正是大快人心。」
曹植長長嘆了一口氣,問道:「這是到了哪了?」
曹仁要立不世奇功,攻進城後,便親自引著數百親兵奮勇當先向皇宮殺來。一路之上遇到了守軍頑強抵抗,曹仁且戰且走,到宮門口一看,只見宮門洞開,門前那一排排侍衛早已不知去向,城樓上虛張燈火,並不見一人。原來宮中的妃嬪宮女,侍衛宦官見曹植不顧義氣,躬先跑步,自也有樣學樣,撒退飛奔,一下子便散了個乾淨。
曹仁不明就裡,見宮門大開,還道是曹植的誘敵之計,長眉一軒,道:「曹子建在弄什麼玄虛?」
一名親兵道:「小人先引十數人前去哨探。」
曹仁點了點頭,那一名親兵把手一招,引著十餘人去了。
過了良久良久,也不見那伙親兵迴轉。曹仁在馬上抓耳撓腮,正自焦急,忽見那十餘親兵扶著兩個醉漢從宮中走出,忙問道:「可曾拿到子建?」
原先自告奮勇的親兵搖頭道:「沒有,偌大的皇宮之中,就剩下這兩個傢伙,偏偏醉得人事不知,怎麼叫也叫不醒。小人只好將他們扶了出來,聽候將軍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