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怔了一怔,叫道:「什麼!那鄴城現在誰的手裡?」
那近侍道:「還在主公手裡,文遠將軍掛印封金,隻身往投子文。鄴城之中沒有大將,陳群上書請大王速派大將守御!」
曹丕如遭電擊,全身劇震,默然半晌,方喃喃說道:「文遠一走,我去一臂矣!」
司馬懿問道:「文遠素忠於大王,為何反會投子文?」
那近侍道:「大別山之時,張將軍費盡心機,設伏將孫權攔住。正要將其殺死為武王報仇,可大王卻下令將殺父大仇孫權給放了。張將軍便懷疑這裡面有文章,只不過沒有證據,不敢妄家臆測。其後長安傳來武王薨逝的消息,張將軍心中更加疑惑,便差心腹暗中查察,最終查到了子建檄文中提到的那個目擊武王中箭的陳留人,張將軍親自詢問之後,終於知道事情真相,氣憤已極,當時便要起兵為武王報仇,冷靜下來之後想想自己勢當力薄,孤掌難鳴,便就此作罷。大王命他守鄴後,子建悄悄遣入城中遊說張將軍,張將軍被其說服最終決定往投子文。」說著雙手呈上書信一封,又道:「張將軍去時曾留書一封,詳細情況上面說得清清楚楚。」
曹丕接過一看,愣了半晌,方道:「原來那位看見武王中箭的陳留人,竟然在文遠手裡,怪不得我屢屢差人找尋都沓無音訊。」
司馬懿道:「鄴城不可無上將鎮守,還請大王早定人選。」
曹丕道:「這幫武將對武王忠心耿耿,一見子建的檄文之後散去大半,孤這裡竟是些趨炎附勢的文官,哪還有什麼上將?」心道:「就算是有我也不放心讓那人鎮守鄴城了,一旦那人以鄴城投敵,大事去矣!」
司馬懿向他瞧了一眼,明白了他的心思,沉吟半晌道:「如今已得武王死訊,大王沒有必要在坐鎮許都了,可親往鄴城鎮守。」
曹丕長眉一軒道:「這許都可有皇上,若是皇上被人劫走了,挾不了天子令不了諸侯,我這個魏王更加明不正言不順。」
司馬懿道:「夏侯元讓榮升大將軍,增邑五千戶,感念大王厚恩。自始自終不信大王會做此有背倫常之事,視外間的謠言為無稽之談,對大王實是死心踏地,是以夏侯氏及曹氏一門對大王忠心耿耿。大王可令元讓守許都,一來元讓智勇兼備,許都由他鎮守,實是萬無一失;二來也可藉機籠絡曹氏及夏侯氏將領,只要有子孝、元讓在,既便子文手上有文遠,我們也是不懼。」
曹丕點了點頭,道:「元讓對我十分忠心,子文是挖不去的,不過若是劉備乘我與子文為敵時,傾全力來攻,劫走皇上,後果大大不妙啊!」
司馬懿微微一笑,道:「如今皇上毫無實權,不過是困於皇宮中的一隻鳥而已,怎麼處置,還不是大王一句話的事?」
曹丕笑道:「我有此意久矣!」
司馬懿道:「如此好處甚多。那些官員追隨子文多半也不過就是想要建立功名,大王登基後能給他們的好處更多,他們自然會棄暗投明,此其一也。皇上一廢,如何處置在我,大王也就不必再擔心皇上會被劫走了,此其二也。漢朝自高皇帝平秦滅楚,定都長安,傳自於今已垂四百年矣,漢祚將終,此正建立我大魏建立萬世不拔基業之時也。武王千辛萬苦打下江山,正是為此,大王若是登基即位,光宗耀祖,興旺曹氏,足慰武王在天之靈,便是有些小罪愆,武王也必願諒,而保我大魏江山萬代,子子孫孫傳之不絕,此其三也。」
曹丕做夢都在盼著這一天,聞言龍顏大悅,喜道:「好!就這麼辦!」
延康元年春三月間,各地祥瑞如潮水般湧現,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於鄴郡。曹丕想當皇帝,各地官員都想趁此良機升官發財,自然趨炎附勢,挖空心思的編出些祥瑞新聞出來,到時亂噴,搞得地球人都知道。不過既然報有祥瑞,自然要拿出些證據出來,不然肯定會被人說是瞎扯蛋,於是指雞為鳳凰者有之,指狗為麒麟者有之。這龍最難裝,根本找不出動物來冒充,只好天花亂墜的吹牛一番,言道某年某月某日於某處見到一隻黃龍乘祥雲從天上飄下,張牙舞爪一番,飄然而逝。反正龍啥樣子誰也沒見過,大可胡亂八道一番,把夢中之事,當成事實噴出。眾人見他說得活靈活現,倒也不敢直指其非。更有甚者傳說黃龍忽作人言言道:「大魏興,曹丕帝」而去。想來那傢伙史記讀多了,將「大楚興,陳勝王」胡亂一改,套用過來,拍曹丕馬屁。總而言之,各種怪誕之事層出不窮,於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徵,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於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司馬懿、劉廙、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餘人,直闖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於魏王曹丕。
華歆是曹丕的狂熱支持者,一見獻帝便越眾而出,道:「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群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皇上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皇上安享清閑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
其時獻帝雖然有名無實,但好歹還是個蓋印機器,可以天天摸著祖宗留下來的傳國玉璽,也算是一件美差。雖說他對當皇帝著實感到厭煩,這猛地不讓他當了,心裡還是感到空落落地,覺得傳了四百年的漢室江山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了,實在是對不起列祖列宗,死後沒法和他們交待,若是泉下有知,祖宗問起這江山好好的為什麼丟了,總不可能答曰:「不好意思,朕也不太清楚,總之莫明其妙的他們便連印都不讓朕蓋了。」那樣漢朝列祖列宗估計會氣得活過來,為禍人間的。
獻帝也知早晚必會發生此事,但還是大吃一驚,半晌無言,過了良久,眼淚一滴滴淌下,道:「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但繼位以來,為保祖宗基業,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並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閑棄了?眾百官再從公計議。」
華歆就是想到開國功臣,哪容漢獻帝苟延殘喘,蹲著茅坑不拉屎,道:「魏王既位後祥瑞屢現,此魏當代漢之兆也,皇上若不信,可問此二人。」說著一指李伏、許芝二人。
李伏奏道:「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許芝腦袋晃了兩句圈子,咳嗽兩聲,奏道:「臣職掌司天,夜觀乾象,見炎漢氣數已終,皇上帝星隱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皇上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願皇上察之。」
這些狗屁圖讖漢獻帝自是早有耳聞,卻大不以為然,道:「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欲令朕舍祖宗之基業?」
王朗奏道:「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秦滅六國一統天下,不過傳之二世,前後不滿二十年。自高祖斬白蛇而起,漢室相傳四百餘年,延至皇上,勝於秦代遠矣,此時氣數已盡,皇上便是失了江山,漢代列祖列宗也無說可話。皇上應順應天意,急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
獻帝見百官奮袖出臂,兩股顫顫,似有爭鬥之色,心想若再遲疑,國家當然不會有什麼屁事,自己肯定是要被飽以老拳的,心中一驚,不禁放聲大哭,一拂袖,奔入後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於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獻帝怕吃拳頭,嚇得抱著被子,渾身亂抖,不敢出去。
曹皇后大惑不解,問道:「百官請皇上設朝,皇上何故推阻?」
獻帝泣道:「都是你們曹家乾的好事!你兄長想要篡奪大漢四百年江山,令百官相逼,朕要是出去了,這皇上便再也當不成了,死時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曹皇后端莊識禮,大怒道:「兄長奈何做此大逆不道之事!」話音猶未落,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獻帝出殿。
曹皇后戟指罵道:「都是你們這幫亂臣賊子,望圖富貴,共造逆謀!父親功蓋寰區,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兄長得國不正,嗣位未幾,便思篡漢,皇天不佑!」言罷,擋在獻帝之前,道:「有我在容不得你們放肆,你們今天若想恃強用武,威逼皇上,先殺了我再說!」
獻帝向她瞧了一眼,道:「沒想到你竟對朕如此忠誠,可惜我以前一直沒好好待你。」
曹皇后泣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可是亘古不變的至禮,臣妾這麼做是應該的。」
曹洪見曹皇后攔在獻帝之前,不敢冒然動手,向漢獻帝瞧了一眼,像是在說:「你難道打算靠著女人躲一輩子么?」獻帝明白了他的意思,長嘆一聲,推開曹皇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