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潮抓走的那一天深夜,油麻地的人在睡夢中清晰地聽到了馬蹄踏過青磚街面而發出的清涼之聲。這聲音從街的這一頭響起,到街的那一頭結束,然後再從街的那一頭響起,到街的這一頭結束。的篤的篤,很動聽,也很凄涼。有人起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去看,看到了那匹白色的馬駒。看到的人說,它像馬駒,又不太像馬駒,不知是一種什麼東西。他們看得心驚肉跳,看得肅然起敬。沒有一個人打開門來去驚動它。有人看到,這匹白馬駒居然能行走在水面上。受了驚動,撒腿就跑,蹄下水花四濺。
後半夜,它消失了。
有幾個起夜的人說,天將拂曉時,白馬駒居然站在了鎮委會大屋的屋脊上,頭朝東,尾朝西。
睡在鎮委會大屋裡的朱荻窪說,他聽到了屋頂上噹啷噹啷的瓦片響。
東方發白時,白馬駒像霧一樣,在人的不知不覺之中飄散了。
從此,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年剛入夏,就開始下雨,一下就是數十天。那雨總帶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地上到處爛乎乎的。樹榦上,瓦壟里,到處長著一種蛇頭形的紅艷艷的毒蘑菇。潮濕的草叢中、草垛下,還出現了油麻地人從未見到過的黑老鼠。自古以來,油麻地的老鼠都是褐色的。在潮濕的空氣里,黑老鼠瘋狂地繁殖著,一窩一窩的無毛幼鼠,使人看得毛骨悚然。這些黑老鼠還喜歡在雨地里跑動,留下無數細碎的腳印。有時,它們朝天仰著面孔,吱吱地叫著。人們看到,那尖嘴張開時,是鮮艷的紅色。
雨還在下著,油麻地就開始流行瘟疫。幾天死一個人,幾天死一個人,搞得人心惶惶的。白色的送葬隊伍,隔幾天就會在田野上出現一次,相同的、悲切的音樂,一次又一次地響徹在村巷裡。這裡的每一條巷子,都長長的,兩頭低,中間高,像根扁擔。有一個陌生而怪異的白鬍子老頭走過這裡,看見靈幡在風中凄然搖動,說了一句:「扁擔巷,死人死成雙。」
後來的事實與這個老頭所說的,沒有任何出入。
這一年,油麻地的荒地上起了不少新墳。
夏天將要結束時,鎮東頭邵家十八歲的姑娘扣女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栽倒在一口池塘里,爬上來後就水淋淋地坐在池塘邊犯傻,後來就唱了起來。唱的是油麻地的陳年往事,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都未必清楚的往事,眾人都感到蹊蹺。不久,她就很少出門,開始又唱又跳地為人看病。讓油麻地人目瞪口呆的是,她竟然會說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的話,一樣的腔調。而這些死去的人,她連見都沒見過。有幾個老人不相信,就來偷聽,才聽了幾句就神色慌張地趕緊往回走。
秋天的收成很糟糕。正是稻子拔穗時,每一塊稻田裡都長了鬼稻子。那鬼稻子拔出的穗是黑色的,用手一碰,黑色的粉末四處飛揚。三株稻子,差不多有一株變成了鬼稻子。而看上去,情形更要嚴重,黑鴉鴉的一片,好似稻田裡豎起一根根烏鴉的羽毛。
也就是在這一年,二傻子被雨活活淋死在了蘆葦叢里。
一條長有兩隻秀氣大眼睛的小母牛,在草灘上散發出一種氣味。這股氣味吸引了二傻子,他像一隻蛾子看到了光亮,被這氣味牽引著一步步地走向小母牛。他一邊走,腰間的那桿槍便一邊挺立起來,將褲衩頂成錐形。他的口角開始流黏糊糊的口水。他在小母牛高高翹起的地方,看到了亮閃閃的液體。這液體像蝸牛從樹葉上爬過時留下的印跡。液體在慢慢地滲出,積蓄成珍珠大小一顆之後,滴向草地。這顆「珍珠」滴落時,拖著一根蛛絲樣的尾巴,一尺多長後,才徹底脫落。
天開始下雨,小母牛不一會兒工夫,就變得濕漉漉的。
二傻子張著大嘴喘息著。
小母牛發現二傻子不懷好意,撒腿就跑。
二傻子緊追不捨。
小母牛闖進蘆葦叢時,雨已下大,大到茫茫一片,白煙滾滾。
二傻子一心想接觸到它,跌倒了爬起來,嘴中還嗷嗷不停。雨水大如桶潑,嗆得他要吐出膽來。他不停地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使雙眼睜開,他只能憑著感覺追攆著。一道閃電划過天空,他看到了小母牛正用優美的臀部對著他,在雨水的刺激下,那高高的一處,竟如兩瓣粉紅色的花瓣向他開放著。他顫抖著撲過去,一下子抓住了它的尾巴。小母牛向前猛地衝去,蘆葦叢嘩啦啦分向兩邊。他跌倒了,但仍用雙手死死抓住牛尾。
小母牛拖著他不停地向前奔突。他的衣服撕破了,暴露的身體被蘆葦劃破了一道又一道。不久,他的褲子被蘆葦茬勾住扯了下去,露出了白嫩白嫩的屁股。黑色的蓬頭鬼,像雨後老樹下一株毒蘑菇,挺挺地沖向天空。
傾瀉不已的雨水最終使他窒息。
油麻地的人找到他時,那條小母牛正用柔嫩的舌頭舔著他的腹部。
沒等過了年,李大國就提前撤了,直撤到省城。行前,他賣掉了房屋以及所有家產,然後帶著老母親,在油麻地還未徹底醒來的早晨,離開了油麻地。顯然,他不想再回油麻地了———他與油麻地的關係徹底終結了。
油麻地有了新的書記,是個外鄉人。他不認識油麻地,油麻地也不認識他,相安無事。
人們偶爾會想到杜元潮。說起他來時,他們念念不忘他的種種好處:他為油麻地鋪了一條寬寬的磚路,直通到國道;他為油麻地重新蓋了那麼一座青磚青瓦的小學校;他當政那麼多年,讓油麻地的老百姓在這一帶出盡了風頭;他絕不欺負老百姓,特別是那些忠厚老實的老百姓……
談論得最多的就是那幢他們誰也沒有見過的房子以及那一屋子的傢具。人們似乎並不太
計較那幢房子。「這不算什麼。」說起時,還帶有幾分感動,幾分欽佩,覺得整個世界柔軟了許多,純凈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一個個心裡都長了幾分豪氣。本是很粗野的,但在那片刻,一個個變得和氣了許多,親切了許多。抽煙的男人們互相讓著煙:「抽我的!」「抽我的嘛!」女人們覺得在一起說說話,感覺真是不錯。
有人說:「應該去看看他。」
「真的應該去看看他。」
當然,最後是不了了之。但關於杜元潮的傳聞,隔不多久,就會有一些。
杜元潮在雙洋勞改農場勞動。這個農場在海邊。他這種人,到哪兒哪兒有人緣。他聰明智慧,識大體,知道退讓,肯在節骨眼上助人一臂之力,且又寫得一手好字,看管他的人,上上下下都願意不聲不響地照顧他、重用他,更不想為難他。他感恩,但同時知道分寸,從不卑躬屈膝、感激涕零,而是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地承受這一切。他會經常被從地里叫到場部,做一些出黑板報之類的輕活。他還有一項經常性的勞動:看管一群鴿子。這個農場地處偏僻之處,四周上百里荒無人煙,這裡的工作人員除了看海浪千篇一律地湧來退去、聽濤聲總是單調無趣地轟鳴與粉碎之外,就只有孤獨與寂寞如葦草一般包圍著農場。不知哪一年的哪一任場長,在場部養了一對鴿子,結果越繁殖越多,到了現在已有上百隻了,飛過天空時,大有遮天蔽日的樣子。這群鴿子,不僅給農場的工作人員帶來了快樂,也給幾百名更加孤獨寂寞的犯人帶來了生趣。鴿子成了這個農場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們飛翔在農場的上空,給了犯人們許多幻想與希望。
杜元潮精心地管理著這群鴿子,並對這些生靈產生了羨慕。
杜元潮提前一年,在這個農場度過五年後,被釋放了。離開時,他要了一對白色的、剛剛開始長出羽毛的鴿子。油麻地的人見到的杜元潮,一手拿著一隻鴿子。
杜元潮很瘦,寸頭,很精神,但已是一個老人,一個看上去溫和、平淡的老人。他出現在鄉親們面前時,並沒有不好意思,而是安詳地微笑著,一手握一隻鴿子,直走向那幢已經鎖閉了五年的房子。
在油麻地人的感覺里,杜元潮不是被抓走坐了五年大牢,而是出了一次遠門。
不久,杜元潮就在鎮上走動了。沒有人向他打聽過去的五年,他也隻字不提已過去了的五年。
街上,他與邱子東相遇了,他們握了握手。杜元潮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給邱子東,邱子東接住叼在嘴上,然後劃亮一根火柴,用手擋著不讓風吹熄,向杜元潮送去。杜元潮點著了煙,等吐出煙來,邱子東才將自己嘴上的煙點著。然後,他們談談天氣,談談莊稼,談談今年的水勢與蘆葦,然後再握一握手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對鴿子不久就飛上了油麻地的天空。
到了年底,油麻地人再看到天空的鴿子時,已經是八隻,一樣的白。
第二年,便有了一個有聲勢的鴿群。
鴿子成了杜元潮幾乎全部的生活內容。他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隻雄鴿將尾巴展成扇形拖地而行,在雌鴿跟前繞來繞去地求愛;津津有味地看著雄鴿從外面叼回樹枝與蘆葦交給母鴿,母鴿將這些材料最終做成一個好看的巢;津津有味地看著剛剛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