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雨水充沛。說是充沛,但又不是那種猛虎下山、暴獸出林的下法,而是溫和地、均勻地、絲絲拉拉地下著。說是有雨,人們照樣不在乎地在路上行走,在田裡幹活。說是沒雨,在外面走上半天,也會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打撈上來的一般。從楓樹展葉始,這樣的雨,就在下,剛要停息,西邊天空,那淡墨樣的雲,又會柔和地垂掛下來,還未等地干,雨又下起來了。就這樣地,一直下到楓樹葉開始變紅。 這一年,油麻地五穀豐登,人丁興旺。
莊稼成熟時,滿眼的金,滿眼的銀。
家家有土地,人人有勁頭。油麻地從未有過如此的快樂,如此的興奮。人們被一張金光閃閃的無形的巨網聯結了起來,一切都被重新安排、重新組織了,連歌聲都是如此。以往的油麻地的歌聲,是零散的,色情的,頹廢的,甚至是無恥的。然而,現在的歌聲被彙集到了一起。場院上,經常是全村的人集合在一起,在統一指揮下用各種各樣的嗓門,盡量咧大嘴巴,盡量面孔朝上,盡量往高里扯,合唱聲震天動地,並且都是一些簡潔而直率的新歌,能唱得世界大放光明,能唱得山青水綠、百鳥朝陽,能唱得眼中淚花盛開猶如璀璨的鑽石。
天也大,地也大,無一樣不大。
柳家二傻子跟著興奮,那根似乎變得更為粗壯的「桅杆」常是撐得風帆飽滿,不知害臊地在人群中亂頂亂擠。見了姑娘小媳婦,竟然不要臉地雙手端「槍」,嘴角流涎,色迷迷地笑著,叫著。
就這樣子,到了楓樹葉一片一片皆紅透了時,一切慢慢地穩定了下來。
油麻地辦起了油麻地歷史上的第一所小學。李長望說:「油麻地的孩子必須一個個都是讀書識字的人。誰敢將娃憋在家裡放牛放鴨不讓上學,我敢用皮帶抽他!」
學校蓋在離鎮子有一段距離的風水寶地之上。
油麻地與程瑤田似乎不共戴天,但油麻地對采芹卻是寬容而憐憫的。在上學問題上,采芹與所有窮人的孩子一樣,享有同等的權利。從前,采芹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接觸不算很多。
當油麻地的孩子頭頂一片藍天,在村巷與野外到處奔跑玩耍時,采芹的活動範圍一般不超出程家大院,只是在杜元潮住進大院之後,她才常常跟著杜元潮跑出大院。采芹永遠是乾乾淨淨的,像是被晶瑩的白雪洗出來似的,她無法站到那群整天泥猴一般的孩子們中間。她一旦出現,孩子們就會下意識地往後退去,而一旦她走過來時,他們就會很識相地閃出一條道來。每逢這時,采芹眼中有的只是惶惑與寂寞,並不快樂。當程家大院出現杜元潮時,那日子才一天一天地變得生動與有意思起來。現在,她要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整天混在一起了,這是她所渴望的。然而,她很快感覺到,油麻地的孩子們並不接納她。他們似乎得到了一個無聲的指令,在聯合起來疏遠她。她成了一朵雲———惟一的一朵白雲,在空無一物的天上,空悠悠地飄著。她成了一隻鴿子———惟一的一隻白鴿,四周是莽莽蒼蒼的林木,倒也有許多飛翔的鳥類,但都不與她同類,她只能獨自飛行,聽雙翅在空氣中划過時發出的寂寥之聲。
只有兩個孩子會不時地與她同行,一是杜元潮,一是邱子東。
疏遠並沒有能夠滿足油麻地的孩子們的慾望。他們對采芹有一般莫名的惱怒,甚至是仇恨。原先,他們夠不著她,而現在,她忽地失去了飛翔能力,一下跌落在了他們中間。她還是那麼的乾淨,那麼的潔白無瑕,那麼的與眾不同,這很讓他們生氣,氣得牙根子痒痒的。
這天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采芹正獨自一人往家走著,一群早走在前面的孩子將她攔住,為首的是李鐵匠的兒子李天猴。原先沒學校,即使有學校,也念不起,李天猴上學念一年級時,已十五六歲了。比他小的男孩在河裡看見過光屁股游泳的李天猴,然後爬上岸,很神秘地說:「李天猴那兒已長毛了。」李天猴聽到了,爬上岸,自己低頭仔細看了一陣,然後很驕傲地說:「真的哎!」那時候,像李天猴這麼大的才上學的有的是。他們高高大大地走在一群比他們矮一頭兩頭的孩子中間,樣子顯得十分滑稽。這些顯得笨拙的大孩子,是沒有幾個肯將心思用在學習上的。
李天猴直挺挺地躺在路上。
高高矮矮的男孩女孩們則遠遠近近地站著。
采芹走過來了。
李天猴死人一般,動也不動。
采芹放慢了腳步,下意識地前前後後地眺望著。
杜元潮與邱子東還沒有走過來。
采芹幾乎是以挪動的方式行進著,在離李天猴一米遠處,她停住了。
一個小女孩輕聲說了一句:「小地主!」
許多女孩跟著輕聲說:「小地主!」
采芹低下了頭。
李天猴突然翻身,從仰卧改為趴在路上。他抬起頭翻起眼皮,朝采芹看著。
采芹有點兒害怕,往後退著。
李天猴並沒有站起,卻像一隻四爪著地的動物,脊背一拱一拱地朝采芹迅捷地爬去。
采芹跌倒了。
李天猴往前一撲,雙手按住了采芹的雙腿。
采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雙腿被李天猴死死抱住,哪裡動彈得了。她轉而向一旁以各種姿勢站立著的女孩們求救似的望著。然而,那些女孩,要麼扭過頭去,要麼撇撇嘴,要麼一副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
所有的男孩,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似乎都很興奮。
當采芹於無奈中停止掙扎時,李天猴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三下兩下脫掉了采芹的鞋襪,然後一手一隻,將采芹一雙秀氣、光滑而柔軟的腳緊緊握在自己粗糙的手中。
采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掙扎,然而依然無效。 這是貓對老鼠的遊戲。
等采芹漸漸歸於平靜,李天猴向前爬了爬,然後將采芹的一隻腳拉向他的嘴邊。
一個女孩問:「她的腳臭嗎?」
李天猴嗅了嗅鼻子說:「地主家的女兒,渾身都是香香的,腳也是香香的!」
采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縫間,沁出了淚珠。她的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水波一樣顫動不已。
李天猴扭頭看了一眼在旁邊圍觀的男孩女孩,吐出一條又厚又長的濕乎乎的舌頭,然後像一條饞涎欲滴的狗舔著采芹的腳掌。當采芹哭著,竭盡全身力氣,企圖再一次想掙脫掉時,李天猴竟然用他的扁而闊的嘴一口咬住了采芹的一排腳指頭。
采芹掙扎著,尖利地哭叫著。
幾個女孩沖著李天猴說了一聲「真噁心」,扭頭走了。
采芹的掙扎與哭喊並未使李天猴停頓下來,相反,他又向前一撲,將采芹的整個身體都壓在了他笨重的身體之下。
感到窒息的采芹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汗臭,她想嘔吐,喉嚨連連抽搐著,面色慘白。
女孩們叫著:「李天猴,不要臉!」紛紛跑掉了,其中一個衝上前去,往李天猴的頭髮里吐了一口唾沫,又用腳狠勁地踢了一下他屁股,罵道:「狗!」說罷,也扭頭跑掉了。
小男孩們都怔住了,樁一般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只有那幾個大男孩卻滿臉燥熱,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
李天猴舒展開雙臂,兩隻手掌五指分開緊緊地伏在地面上。
采芹又掙扎了幾下,但完全是徒勞的。她聽到了李天猴急促的喘息聲,那聲音完全是炎熱的夏天裡一隻無法找到陰涼之處的狗所發出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扁了,除了兩條腿還可勉強地蹬動,身體的其餘部分都無法動彈。
她眼淚嘩嘩地流著,在心中呼喚著兩個人的名字:杜元潮、邱子東。
李天猴看著采芹的臉,很奇怪,離得近了,采芹的臉看上去反而小了許多。他看著她的淚珠從兩片睫毛間亮閃閃地滲了出來,很欣賞,像在早晨於花叢里捉蜻蜓,偶爾一瞥,看見了花瓣上有幾顆晶瑩的露珠。
一朵很嫩的花。
一個看上去比李天猴個頭還要高還要健壯的黑皮膚男孩鼓舞著李天猴:「擼下她的褲子,操她!」
「操她!」另一個男孩說。
李天猴只是更加用力地壓迫著采芹。
黑皮膚男孩說:「喂,你難道還不會操嗎?」
李天猴回過頭來,滿臉紅通通地沖那黑皮膚的男孩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
這時,一個小男孩大聲叫了起來:「杜元潮、邱子東來了!」
杜元潮、邱子東倆人各拿了一根棍子,正向這邊跑來。
李天猴又狠狠地將采芹壓了壓,爬起來,抖了抖身子,面對著往他這兒呼哧呼哧跑來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小男孩們呼啦一下跑開了,剩下的便是幾個個頭高大的、滿臉蠻相的。
杜元潮在前,邱子東在後,咬牙切齒地舉起棍子,並在嘴中發出呀呀怒吼。
杜元潮的棍子首先劈向了李天猴。
李天猴往旁邊一閃,躲開了杜元潮的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