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卷九 烈火大江 第十九節 玉碎鳴(上)

隨著崑崙的土崩瓦解,建康從幫派混戰的陰霾里擺脫出來,靠著江湖吃飯的生意人就像冬天過後鑽出的小草,漫不經意間就綠了河川,很多生意重新開張。

當然張川秀的小店不在此列,他不過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但江湖絕不是和他無關,前些天里,長樂幫失勢,他自然也沒了上頭王天逸的保護,不時有各種各樣的傢伙來騷擾他,打發收錢的崑崙,加上不得不讓某些兇巴巴的江湖人物吃霸王餐,這損失就差不多十多兩銀子了,心疼的要死,現在長樂幫光復建康,他欣喜之餘卻不免揣揣的四處打聽他同門王天逸的消息。

沒了王天逸,他就要像左鄰右舍的朋友那樣,每月上繳長樂幫的地盤安全費,這一年得多少銀子?

這還得除去地頭蛇或者強人白吃白喝的損耗,做生意一久,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張川秀對這能不心疼能不害怕嗎?

況且他也有點新想法,加上老婆的嫁妝,他也攢了不少積蓄,想找個好地方開個更大的酒館或者茶樓,但這好地方有好地方的價碼,大生意有大生意的麻煩,離開了這個在長樂幫身居高位的同門好兄弟的照應保護,對他這樣一個無靠山的小本生意人那不啻於以身飼虎。

但情況還好,在好久打聽不到王天逸的消息,睡不安穩若干天后,王天逸又出現在市井街頭的談資之中,一來就是驚天傳奇,居然水破武當、劍挑崑崙,張川秀那天從自己店裡客人那裡聽說這個消息後,一個上午跑了八家茶樓,確認眾口一詞後,又親自去上門找王天逸。

雖然沒找到,但從那天開始,張川秀就合不攏嘴了,見誰都笑。當然他也欣慰兄弟的安危,但更主要的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滿眼都是金燦燦的,就連踩在街道黑漆漆的青磚上,都看成了光彩炫目的金磚了。

這天他正在笑呵呵的打算盤,好幾天沒過來的丐幫團頭王大立進來了,二話沒說,先扔了一個銀角子在櫃檯上。

「老張,來壺女兒紅,我潤潤嗓子。」王大立也不坐下,就靠在櫃檯上,拽著衣領子扇汗,雖然如今富貴了,但這個原丐幫一線骨幹喜歡站著在高櫃檯前喝酒的習慣卻是沒有變。

「吆,王員外,」張川秀一臉的喜出望外,轉身拿了酒放在王大立面前:「好久不見,您最近忙什麼呢?我前幾天去找過您呢……」

但張川秀還沒說完,抬頭往門口無意的一瞧,臉卻綠了,笑容也跑到爪哇國去了,他指著門口的幾個人和一輛板車,結結巴巴的問王大立道:「王員外……你拉的……什麼?」

「棺材啊。你看不見啊?」王大立自己往身後一看,隨意的說了句,然後繼續喝他的女兒紅。

「我知道是棺材……」張川秀看了一眼王大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您能不能讓他們挪開點,您這棺材正對著我店門,我還怎麼做生意啊?」

「嗨!我馬上就走!我是拉著那東西路過你這,口渴進來喝口水。」王大立恍然大悟,大笑著指著酒壺道:「我喝酒快著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川秀這才放下心來,問道:「這是給誰下葬啊?」接著又加了句巴結的台詞:「還得勞動您大駕?」

這時候其他幾個熟客也站起來身圍到了王大立身邊,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是啊,拉的誰啊?」

「王員外,您可是江湖豪傑,消息靈通著呢,是不是什麼高手?」

「說說,王老哥。」

「一個武士,就是前幾天水戰時候戰死的,」看到這麼多人圍了過來,勾起了王大立的話癮子,他故作神秘的往前靠了靠身子,連聲音都刻意壓低了:「這人,咱們啊,都認識。」

「啥!」好像一瓢涼水澆到了滾油了,大家裡不約而同的伸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睛,耳朵全都像兔子一樣支楞起來了。

王大立小心翼翼的回身指了指那棺材,又用一隻手攏住了嘴,小聲說道:「就是殺豬販肉的『一刀切』啊。」

酒館裡頓時想起一陣嗡嗡的驚呼聲。

有人叫:「一刀切啊!」

也有人喊:「不會吧,那小哥怎麼就躺棺材板里了呢?我說這幾天沒看見他上街擺攤啊。」

更有人叫道:「竟然是他啊!真是沒想到!哎,大哥我問一句,他是誰啊?幹啥的啊?」

王大立擺足了譜,又悶了口小酒,這才把事情娓娓道來,眾人更是驚呼連連:

沒想到這小子是賣豬肉的;

沒想到這小子原來是武當虎團出身的高手;

沒想到王大立慧眼識才,竟然從車販走沽中硬是找到了一個大高手;

沒想到丐幫團頭手眼通天,居然把他介紹給了長樂幫大豪傑嗅花虎;

沒想到水戰如此慘烈,而一刀切如此勇不可當,甲板死戰中,一人連斬三位武當高手;

沒想到這樣一位一流高手是死在戰鬥結束之後;

沒想到一刀切最後在走進某間船艙翻細軟的時候,居然被武當的一個屁武藝沒有的小廝捅了肚子一刀;

沒想到殺一刀切的那小廝竟然是從桌子底下被一刀切自己拽出來的,眼淚都沒擦乾、褲襠濕成一片的;

沒想到一個高手拎著一個小孩脖領子,把他拎出來的時候,竟然也會有生命危險;

沒想到高手也會死……

沒想到高手原來在建康舉目無親,長樂幫只能派人給他家送賞金,而好漢的屍體卻只能由這個乞丐(腹語)先找個地方草草埋了,看他家裡人的打算。

更沒想到,自己這些人竟然曾經和如此傳奇的高手一起喝過酒,當然,還有更走運的人親手買過他的豬頭。

說完了,王大立得意無比的品味著美酒和周圍聽客那意醉神迷的表情,周圍已經炸開了鍋。

喝了一會,王大立抬起頭來,朝張川秀問道:「小孟來看過你嗎?」

「小孟?」正在和眾人一起說笑的張川秀一愣,又笑了起來:「沒有啊,你見過他嗎?替我給他說下,他的鋪蓋行禮還放在我這裡呢,有空來拿。」

「他要是知恩圖報來看你我還吃驚呢!現在爛鋪蓋他還放在眼裡嗎?切!」王大立有些惱怒的一頓酒壺,冷笑起來:「這小王八蛋現在以為自己是大人物了,見了我都叫老王的……」

提起小孟,王大立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張川秀哪裡有王大立這般硬氣,有些慌亂的連連擺手說道:「小孟是富貴險中求,我對他哪裡有什麼恩?看你說的,我不過是他原來的掌柜而已。」

「小孟是誰啊?」周圍圍著的一大幫子人看起來臉紅脖子熱的爭論誰買過豬肉,但都豎著耳朵聽王大立擺龍門陣呢,馬上就有人叫了起來。

「就是老張原來的夥計,新來的那個跑堂的,黑黑的那個……」

「咦,我經常來,怎麼沒見過?」

「他幹了沒幾天,就去錦袍隊了,水戰他也去了哦!」

有人豎起大拇指:「他斬下了武當主將蒼松的首級,光這顆頭就賞金五百兩銀子啊!小子發達了!」

「啥?!」沒聽說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個跑堂的殺了武當七星之一的蒼松?他什麼武藝什麼出身?難不成是少俠微服私訪體驗江湖生活的?」

「狗屁啊!」聽到有人說小孟好,王大立氣就不打一處來,哪怕對方只是猜測而已,他氣咻咻地說道:「他會個狗屁啊,除了菜刀他就沒摸過刀!」

「那人家怎麼能殺得了蒼松啊?」立即有人問道,饑渴的耳朵都要貼到王大立嘴上了。

王大立好像很鬱悶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這小子運氣好。聽說他們在夜裡從船上向武當的座船上跳,這傢伙又沒什麼武藝,江上風大浪大的,人家高手跳過去還能立住,你想想他這樣的還不就是閉著眼聽天由命了?能跳過去就行!反正自己那船也被司禮鑿漏了,不跳也得跳啊!」

「哎,我聽小孟自己說他可是什麼羅什拳第十八代傳人的,他說自己天生神勇的哦。」綢緞莊李員外咳嗽了一聲質疑道。

「嗯,我是聽錦袍隊的葉小飄說的啊,知道是誰不?建康輕功第一的高手哦!錦袍隊隸屬高級武士,正宗的!那大江血戰之夜,人家可一直跟隨在司禮左右,人家說的才是真的,你們聽的都不算!」王大立想死踩小孟,自然要先讓自己的話立住腳跟,「那小孟抱著繩子一盪過去,就一頭栽進了纜繩堆里,半天沒爬起來!誰知道是不是怕死不敢站起來,就在那裡裝死啊?要知道,那時候整個甲板都被血染紅了,一個跑堂的睡了一夜就有膽去和那些江湖一流高手拼刀?鬼信!」

一聲長長的嘆息後,王大立繼續說道:「那時候,王司禮和岳掌門領著幾個高手發了瘋般去強攻武當的主將蒼松,一圈保鏢全跑到了蒼松前面好比一堵人牆,和咱們的人血戰,蒼松就在後面落了單站著,就這麼巧,『嗖』一下,蒼松小腿上挨了一鏢,一跤摔在甲板,就仰面摔在纜繩堆旁邊,這時候他就和趴在那裡裝繩子的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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