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郡城的高掌柜正在做東宴請遠道而來的生意夥伴,他坐在這城裡最好的酒樓最頂層的最豪華包間里,背靠著那可以俯視下面螻蟻般蒼生的紅木窗戶,身為地主,面對著幾個老朋友,眼裡卻看到的是一堆堆的白花花的銀兩,胸中一股豪氣油然而生,談笑間再次吹起了自己白手起家的歷史。
「老高,我佩服你啊,你是英雄!來來來,你我幹了這杯!」一個客人笑著向他敬酒。
高掌柜笑著微微起身,朝著朋友伸出酒杯去,但兩人酒杯還未碰到,包間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你不能進去!」「老爺不在!」那是高掌柜的跟班和保鏢的驚叫。
緊接著,一聲大響,包間的門被狠狠的撞開了,一個人衝過了門外人群阻攔,踉踉蹌蹌的沖了進來。
剛立足腳,那人就抬頭指定了高掌柜,大吼一聲:「高掌柜你好!」
酒桌上的人一起回頭望去,大家都是生意人,走南闖北閱人無數,識人的本領也是高超:但從那人一身短打穿著、破舊的靴子、雖然年輕但鬍子拉查的臉、和蓬亂的頭髮就知道此人必然是個沒錢潦倒的主兒。
但腰裡那掛破舊的長刀,加上他的魁梧身材和沒錢潦倒,卻給這個富貴的酒宴刮進來一股危險的窮風,幾個坐在靠門口的客人馬上識相的站了起來閃到了兩邊,只剩這人和高掌柜隔著圓桌對視了。
高掌柜愣了片刻卻笑了起來:「這不是聚賢鏢局的應聚平掌柜兼大鏢頭嗎?好久不見,怎麼也不來找兄弟喝酒?來來來,應兄弟,坐,一起喝一杯。」
說著他又對客人無比輕鬆的解釋道:「這個是咱們城聚賢鏢局的掌柜,少林出身的高手啊,怕是我這個小城裡面最厲害的高手了。自己出山後就回家開了鏢局,少年有為啊,以前和我做過幾次押運生意的,都是老朋友老街坊老熟人了。」
然後又扭頭朝包間門口的店小二叫道:「快,再拿一副碗筷來。」
知道了此人不是什麼賭徒無賴,卻是做正經生意的鏢局掌柜,高掌柜的朋友都送了一口氣,出於商場禮儀,紛紛笑著站起來朝應聚平行禮寒暄。
應聚平沒有一一見禮,只是微微點頭表示敬意,眼睛卻看準了一副沒事人模樣自顧自吃菜的高掌柜,他說道:「高掌柜,打擾了您和朋友我很抱歉,我馬上就走。希望咱們把鏢銀結了,都拖了一年了啊。」
「要債的?」高掌柜的朋友不約而同的放下行禮的手去,大家彼此看了看,心照不宣的一笑,自己坐下,再沒人去管這個穿著寒酸的年輕鏢局掌柜。
「我沒說不給啊。」高掌柜一皺眉頭,看了看對面那張焦灼難忍的臉,他笑了笑,伸出筷子指了指一圈的客人說道:「但是我現在做生意太多,手頭一時周轉不開,再等兩天啊,到時候我派人給你送去。應小弟,來來來,一起喝一杯。」
聞聽此後,應聚平臉上的肉同時朝耳根那邊移去,他邁前一步,雙拳摁在桌子上,朝著那個背靠窗戶悠然自得的富賈大叫起來:「才六十兩啊!高掌柜!我都找了您一年了!您不是推脫就不是躲著我!您這桌酒席也要十兩銀子吧!您手指縫漏出來一點都比這多啊!」
「呵呵。」高掌柜眯著眼笑了笑:「應小弟,真的是現在沒有。我說過肯定會給你的,那就一定會給你。」
「早知道你這樣不講信義,我當年不會讓你賒賬的!」應聚平氣得渾身發抖。
「哎?!」這話讓高掌柜扔下了筷子,他瞪了兩眼,用戴著巨大玉環的肥大食指指住了應聚平:「這話我不愛聽了!你說什麼?當年是誰求著我讓他保鏢押運的?是誰同意我可以賒一半賬的?這兩年你的聚賢鏢局才做了多少生意?城裡有三家鏢局,僧多粥少不是?我那年選了最小最沒名聲的你們,連外邊黑道都不買你們的賬,誰敢讓你們去?那次我冒了多少風險?其他鏢局可是給我打折扣的,你們可沒有。現在你不謝我給你捧場,不謝我在城裡到處給你家宣傳,那點錢我又沒說不給你,你反而說我不講信義,你忘恩負義啊你!」
應聚平低下了頭,只有身體在劇烈顫抖,因為他雙拳拄在桌面上,整個大圓桌都跟著他抖了起來。
「還追我要錢?切,笑話!」高掌柜索性轉了身子,不再看他。
應聚平還沒抬起頭來,旁邊的一個客人已經在向門口的高掌柜保鏢招手了,意思是把這個窮鬼趕走。
但兩個保鏢剛進來,應聚平猛然直起腰來,風一般的轉過半個桌子,站在了高掌柜身前,定定的看住了他。
他這一手,別說其他人駭然,連一直氣閑神定的高掌柜臉都白了:被一個魁梧的少林高手站在面前,那簡直像面前立了一座山,高掌柜驚駭的坐在仰頭看著那雙失神的眸子,愣了片刻,卻絲毫不懼的冷笑起來:「應聚平!你別亂來!你要是敢來硬的,我就去官府告你!」
但應聚平只是看定了他,並不答話,包間里一時間靜的連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應聚平你……」高掌柜定了定神,指著對方剛要說話,呼的一陣風起,面前高山般的壓力頓時不見,連應聚平都不見了,高掌柜被駭得身體往後猛地一傾。
應聚平呢?
他直直的跪在了高掌柜面前。
「高掌柜,我真的沒辦法了。」應聚平低著頭,膝蓋著地讓他的聲音都帶著寒風中秋葉一般的哽咽和顫抖:「我的鏢局開不下去了,我需要銀子救命,您就給了我吧。」
「哦。」高掌柜的嘴巴變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漢子,他舒服的靠在椅背上,還翹起了二郎腿。
那神閑氣定又回來了。
「應小弟啊,你那聚賢鏢局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很同情你啊,但我愛莫能助啊。銀子我會給的,但現在我沒有。」高掌柜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
「我都給您跪下了啊!」應聚平無比悲憤的抬頭大喊。
充沛的內力加上五內俱裂的凄涼,房頂都幾乎抖了三抖,所有客人都是一個寒戰,但高掌柜連眉毛動都不動一下。
「應小弟,我欠你的這點錢對你是杯水車薪而已,你再去其他人看看吧,比如藥店劉大胖子、木材行的王老闆……」高掌柜一口氣說了七八十個人名,然後抿了口茶笑道:「這些不都是欠你錢嗎?我欠的也不是最多的啊。你何必來找我呢?你看你看,還跪下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別隨便跪,站起來吧。」
「我都找過了啊!」應聚平兩行熱淚終於流了下來,他跪在地上兩手虎爪平平抬起,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心挖出來給高掌柜看。
一看那模樣,高掌柜就知道這小子一文債都沒要到,他笑了起來:「大家都有生意,都周轉不開,我不也一樣?你回去吧,我這裡暫時也沒有。你再等兩天。」
「高掌柜!我走投無路了啊!」應聚平膝行一步,抱住了高掌柜的腿,嚎啕大哭起來:「您就當行行好,打發要飯的吧!我一家老小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什麼樣子!」高掌柜腿猛地一掙掙開了,他有些惱火的看著膝蓋處那個腦袋:「我沒有!」
「你要是不給,我就在跪在這裡不走了!」應聚平兩隻淚眼瞪得像鈴鐺那麼大。
「隨便你啊!」高掌柜咬牙切齒的冷笑道,接著轉回身去,笑容滿面的朝朋友們敬酒,根本不理跪在旁邊的那人分毫。
大家喝了一圈酒,坐在高掌柜旁邊的一個胖子對跪在那裡的應聚平笑道:「小哥,回去吧,又不是不給你,你這樣沒用的。」
「高掌柜!」應聚平卻仰頭大呼高掌柜,但正談笑風生的其人已經對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見。
胖子搖頭苦笑,揮手讓幾個下人進來把應聚平弄出去。
應聚平跪在那裡一把把走過來的一個僕役推了個踉蹌倒地,「高掌柜,求您行行好吧!」應聚平已經是血淚俱下了。
但人家根本裝聽不見,看都不看一下他,悠然自得的向客人介紹鱸魚的美味。
看四五個下人再次朝自己涌了過來,再看看上面那張喜笑顏開談笑風生的肥臉,應聚平一咬牙,身體啪的彈直了,雷霆般的雙手齊出,一下把高掌柜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接著一個圈抱,儘管高掌柜幾乎比身材魁梧的應聚平還胖了一半,但被這少林高手摟起到腳不沾地輕鬆的好像這胖子是根羽毛一樣。
「你想幹什麼?!」大吼聲中,兩個保鏢抽出了兵器要跑過來,一群客人驚叫著離開了兩人,不是背靠牆壁就是匍匐在了地上。
應聚平一把抱起高掌柜,身體一轉,猛地朝窗戶一躍,居然兩人一起坐在了窗台上,高掌柜的一大半身體都懸在了窗戶之外,這可是三層高啊,看著那令人目眩的街道,高掌柜連叫帶哭的吼了起來。
應聚平一手攬著高掌柜,一手攀住了靠窗戶裡面的牆壁,大叫道:「都不許過來!」
所有想衝過來的人立刻止步。
「高掌柜,今天要不你把錢給我,要不我們一起摔下去好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