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卷八 建康縱橫 第三十三節 飛鷹鴻毛(一)

雄雞長鳴,東方露出魚肚白,剛剛起床的僕人們開始逐一熄滅院廳里的一盞盞火炬燈籠,錦袍隊昨夜徹夜未眠。

但後院偏廳里卻沒人走動的,蠟燭燃盡軟軟的幾乎抱住了整個燈台,也沒傭人來管,原因此時此刻這裡正是禁地,刺殺行動的骨幹力量,錦袍隊器械組在這裡商議了整整一夜。

一夜緊閉門窗的大廳里滾動著燈煙和體味混合成悶塞之氣,要是從外邊晨風裡進來的人肯定被熏個跟頭,但推門進來的王天逸連鼻子都沒皺一下,手裡捏著一疊墨跡還沒幹的報告,揉著發紅流淚的眼睛,渾身竟然也都是一股燈油熏煙的味道。

「司禮,您報告寫完了?」金相士轉著僵疼的脖子站起來,給王天逸拉開最上座。

「什麼結果?」王天逸示意幾個手下坐下後,開口就是直截了當的問話。

「敵人有備而來,行動精準、時機巧妙,對付我們的分寸也拿捏的很好——只是警告卻不殺……在建康地盤上進行這麼大的行動,慕容世家嫌疑最大。」長得像個慈眉善目的副司禮陶大偉細聲慢氣的分析著局勢。

下面一群屬下都好像喝醉了一樣,幾乎是斜著靠在椅子上,生怕不小心就縮到桌子下面去了。

「這些都是猜測,以後再說,你們找到問題出在哪裡了嗎?」王天逸不耐煩的打斷了陶大偉發言,一夜未睡的他加上頭上有傷,耐心已經打了很大折扣。

「從結果來看,情報泄露最有可能。那麼原因有兩個可能:一,我們自己泄露;二對方警覺,自己發現。第二點我們不管,主要是第一點,首先是內部泄露,我們讓器械組對了一個晚上,每天誰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結果沒什麼收穫,我們嚴格按規矩制度來,不會出大漏子……」

「第一點其次是什麼?」手下話音未落,王天逸就問道。

「其次是對方有蛇潛伏進來,他們潛入錦袍隊或者是在幫里級別高到看了報告,但……」

王天逸一揮手,說道:「這個不可能。昨晚在預定射位的趙爵易被幹了,但我們幾個人私定的督戰金猴子就沒事,那隻能是對方能看到行動計畫,這是『蛇』。但對方沒有動殺手,目標又是趙乾捷幾個喪家之犬,價值太小,一條能看到我們報告的蛇需要多少銀子和心血?誰會為了這種小事暴露『蛇』?不用考慮這個了,器械組都到齊了嗎?有沒有沒來的?」

金相士躬身說道:「兩人未到,一個是胡爺,還有一個是那個小夥子劉定強。」

「胡爺不用來,他是世外高人。我們也不敢去打擾他。」陶大偉笑道:「劉定強就在器械組幹了沒幾天,因為我們每人各司其職,每一塊都使用暗語指代,他一個新人,和端茶送水的傭人聽到的消息不會有太大區別。」

「那也要對。我是說劉定強。」王天逸斬釘截鐵的說道。

「對過了。」陶大偉躬身道:「根據他所有聽到的話語,他大約聽過幾個地名的暗語。我覺的他不是太可能。」

「內部無可能的話,那是怎麼回事?你們有想法嗎?」王天逸問道。

金相士臉上有點為難的咳嗽了兩聲,「金猴子,有話就說。」王天逸心知肚明的開口道。

「司禮,近來我們和慕容世家走得很近,這次刺殺慕容世家肯定有數,章高蟬就是慕容秋水他們幫我們製造的險地,那齊元豪拚命活捉了一個,看起來有備而來,非常可疑。這會不會上頭通報的?」金相士收了大嗓門,小聲說道。

「這太匪夷所思!」王天逸臉色也更難看了,過了好久才說道:「昨天盛老指著鼻子罵我,說要是他來做,今天錦袍隊就被從江湖上清了……我原來不是沒懷疑過,但他們要是通報慕容我們行動,不管按幫規按慣例還是按做事情理,我都是繞不過去的,肯定我是知情的。要知道昨天晚上,要是對方手稍微黑上一點,我就完蛋了。頭目都完蛋了,那花了偌大精力和銀錢建立起的錦袍隊豈不是也要完蛋?就算是幫主再有用不完的銀子和高手,也沒有這麼打算盤的啊。」

「會不會他們約定好不傷我們性命?」陶大偉問道。

「那我也不應被列在行動名單上,或者把我支開。這樣的話,是把指揮官都踢進風險里去了,這不是自己挖自己牆角嗎。再說,就趙乾捷幾個二流貨色,把新建的錦袍隊都賭出去?這得不償失啊!」王天逸話說的厲害,但臉上表情卻是越來越陰鬱,他接著說道:「最要命的一點是,我和你們的這考慮根本無法驗證,我能去問幫主:是不是你把我賣了?我敢嗎?我能嗎?劉先生我都不敢!」

王天逸說完就眼睛一閉,滿臉疲勞的往後一仰,還少見的嘆了口氣,其他人一時沒人敢說話。

「現在照你們這情況來看,只能說慕容世家運氣好,無意間發現我們輸送殺手刺客的行動,那麼就有個問題:說慕容世家乾的肯定不行,沒證據!人家不認還罵你栽贓,那麼救走趙乾捷一夥的人是誰?誰救他們誰就是和武當長樂幫對著干!找誰來頂缸?實力大的太大,我不敢找,實力小的太小,遇到這種滅門大罪誰給你頂?找不到人頂缸,那就是我無能了!我要是說沒法子,武當肯定不滿意,黃老又是照我臉上一茶杯摔過來!」

「這麼天大的功勞,怎麼掃尾遇上這種事情?他娘的!」王天逸說到後來一聲哀嘆。

「唉!」一個屬下隨著王天逸這聲哀嘆也起了敵愾之意,張口叫道:「還是在暗組好啊,咱們就是幫里的刀,出去做的任務都是板上釘釘的,哪有現在這麼煩,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道道,我們都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了,遇到事情還要咱們自己擦屁股?!」

「閉嘴!」王天逸猛地坐直了,睜開的眼睛裡全是凶光,他抄起面前的一個茶杯就朝那手下的臉摔過去了!

「現在我們不是暗組!是錦袍隊!」王天逸瞪著滿頭茶水瑟瑟發抖的那人彷彿要吃了他,這錦袍司禮咆哮著:「說就說有用的!別給我放沒用的閑屁!」

※※※

人走茶涼。

章高蟬知道這句話,但他不知道現在的失望落寞卻是這句話的寫照。

三天前他遇到了刺殺,千里鴻讓他回去養傷,換秦明月來繼續談。

離開這座冰冷的城市,他本來很開心,但是手下一百個的不願意讓他心裡又起了嘀咕,「難道我不該走?」「呆下去更好」這些念頭如心海里的冷雨箭不停的撥動著他的心弦,讓他受傷的心更不斷受到悔意的小小煎熬。

但只是小小的和不確定的後悔,他想回去,他也不想再去找千里鴻出爾反爾,讓自己傷痕纍纍的臉面上再剝落那麼一點。

臉面對他來說不是債務,債多不壓身,他從來不在乎崑崙越來越多的債務;而是傷口,一道傷口可以忍受,但傷上再來一道卻讓他痛苦的無法忍受。

既然決定了要走,崑崙屬下裡面瀰漫著一種低落的士氣,彷彿被擊敗了的軍隊,人人都黑著臉有氣無力的做事。

章高蟬看得見。

所以他擔心。

「我在建康朋友很多,你們這樣子讓人家看見會說我們崑崙什麼?」章高蟬訓斥著手下。

他擔心在他要離開建康的消息傳開之後,賓客會絡繹不絕的來送別他,就像他來建康的時候無數貴客來迎接他那樣。

這麼多的人要來,手下做事有氣無力讓別人看到了如何是好。

當然還有更擔心的一件事。

如何優雅而不失臉面的向客人們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半途離開:借口在那裡擺著:因為身體要回去,但難的是既要強調自己身體要修養,還不能讓人覺的自己武功不行導致受傷太重。

這個既不能輕也不能重的解釋讓武神的頭髮都掉了幾根。

好久他才讓琪安、林羽等人商量出他認為合適的說法,謹慎得還用筆記下來,默默背熟。

但結果卻是:他根本沒機會背出這篇長長的解釋。

理由很簡單。

沒什麼人來看他。

這次簡直和他來的時候截然相反,大部分人都裝作不知道他要走,沒人想來拜訪他。

賓客稀落得都讓章高蟬失望落寞了。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彷彿塞滿建康的武林中人竟然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原因並不難。

最重要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章高蟬掌門不能談生意,你和他講,他不太懂。別說生意了,他不懂到連自己門派崑崙的情報都套不出來。

而至於江湖那種四海皆兄弟的武林義氣,多個朋友多條路的世故,在這裡也行不通。

在別人眼裡看來,崑崙不過是武當的附庸,在這武當派和慕容世家冷眉以對的時候,所有親慕容世家的幫派自然不會踩崑崙的門檻;

而丁家的公子和章高蟬反目成仇就不說了,他是大俠,行事乖謬是常理,不乖謬就不對了,但丁家管事的姑爺居然也要保住刺客小命,這自然也說明了楊昆先生怕是也有點看不慣章高蟬,他可不是大俠!自然,所有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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