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卻是王天逸的一個老熟人來了。
此人找了譚劍濤。
他和譚劍濤曾經更熟悉,因為他就是譚劍濤叱吒青城時的小跟班——計百連。
計百連還念著他和譚劍濤舊日交情?
江湖上風是腥的,雨是冷的,大家都很忙,無事都不登三寶殿,更何況是破爛棚屋。
計百連找譚劍濤問的就是王天逸的事情。
原來張川秀病重的那段時間,譚劍濤為了借銀子救張川秀象瘋了一樣,拖著瘸腿找遍了建康他所有認識的人。
更確切的說,不是找遍,是求遍,乞求遍。
一個被江湖冷雨廢掉的劍客又會認識多少人呢?又會有多少人選擇認識他呢?
沒有多少人。
所以在青城認識的幾個同門他都去找了,結果令人沮喪,但有兩個青城落魄傢伙的笑話還是在青城同門裡推杯換盞之後的酒桌上流傳了幾天。
這樣原來曾經有在建康武林門派就職的青城同門偶遇過譚劍濤,隨口打聽過張川秀的病情,因為張川秀得救而興高采烈的譚劍濤站在對方馬下,挽著水梨籃子,順口把王天逸仗義疏財的事情說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計百連竟然身在建康,更找上門來來打聽王天逸的近況。
譚劍濤看那計百連看那計百連專沖王天逸而來,他是掮客,王天逸又是個長樂幫的低級幫眾,無錢無勢的一個青樓看門的,犯得著京城掮客專門來打聽嗎,不是為財那就是為仇了!
譚劍濤就把王天逸的情況搪塞了一番,只說受了王天逸錢財,至於王天逸近況一概推說不知。
最後計百連也無法可施,又受不了那整條巷子散發的臭氣,只得掉頭走了。他一走,譚劍濤就過來報信了。
譚劍濤說完,對王天逸歉然道:「天逸,都是我不好。不該順口提你大名!計百連一直和師門高層關係深厚,現在看他來者不善,莫不是受了師門委託來找你尋仇的?看他的樣子,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你還是趕緊想想辦法,避開這風口吧。畢竟你是師門不共戴天的人。」
「不共戴天?」王天逸瞅瞅譚劍濤又黑又髒的破衣服,可以想像的出來:在譚劍濤和張川秀棲身的簡陋棚屋裡,衣著華貴的計百連翩翩入內,器宇軒昂,自信的宛如踏進雞群的仙鶴,穿著譚劍濤的那種衣服的人你連抬頭看的勇氣只怕也沒有。
人窮志短可不是空話。
不過王天逸雖然穿著普通的看門長衫,但他不是譚劍濤。
身為腰裡有劍,手下有刀,背後還有人的江湖豪強幫派的中堅,怎麼會在乎計百連那種掮客,在他眼裡計百連不過是只會走路的蒼蠅而已,不止是他,他背後的青城也好不到哪裡去。
武林中很多人都經常說:不共戴天,這個詞就是不和仇人在同一片天下生存的意思,要麼你死,要麼我死。
但大部分情況下,這是句屁話。
在江湖上,「不共戴天」不是看你的仇恨有多深,不是看你罵這句話的時候噴出的口水有多遠,而是看你比對方強多少!
「我就怕青城對我來陰的!」王天逸此刻心頭反倒一喜,有了計百連這條明線,就能知道對方打算,那對策馬上就跳了出來:給銀子贖罪,或來個一笑泯恩仇,更甚者殺雞儆猴,比自己在明對方在暗這種情況那簡直天上地下。
「計百連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不清楚。他沒有給我們說。」
「你知道他住在慕容那邊,還是我們長樂幫這邊嗎?」
「看走的方向好像是慕容那邊。」
王天逸失望的一皺眉頭說道:「如果你再見他,替我和他約個時間,我想和他談談。」接著輕鬆笑了起來,他扶住了譚劍濤笑著道謝,又問:「怎的不去裡面等我?卻反而在牆角受風?」
「不讓進啊。」譚劍濤苦澀的一笑:「連話都不讓說完,就差點打我。」
隔著衣服就能感覺到譚劍濤結實的身體,但此刻卻混身苦兮兮的,王天逸眼前又浮現出這青城曾經的學徒領袖那威風八面的模樣,只是已物是人非。
王天逸對他突然有了些歉意:是誰弄殘了譚劍濤,王天逸很清楚,但他不敢去多想。
嘆了口氣,伸進懷裡去掏銀子,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但卻掏了個空,王天逸並不是時刻都得準備掏錢才能得到衣服食物等等的人,只要他拿著劍,長樂幫會給他一切所需。
「替我向川秀問好。近期太忙,過幾天去看他。」王天逸尷尬的從懷裡掏出手來,用力握了握譚劍濤的手「以後請你和川秀去我家看看。」
只能是以後,他的家他自己還沒有去過。
※※※
回到棚屋的時候,譚劍濤長長出了一口氣,心跳的好像要蹦出來一樣。窮人睡的總是早,這邊區域早就萬賴俱寂了,在靜靜的夜色里,踩過疏離的陰影和鏡子般發亮的污水溝,譚劍濤卻擔心有人會從兩邊的黑色中突然跳出來,他害怕,因為他早就不是腰裡帶劍的人了。
擔心驚醒張川秀,譚劍濤躡手躡腳的進屋,沒想到還是被嚇了一跳。
黑影里,張川秀瓮聲瓮氣的問了句:「你回來了。」
「你沒睡啊。」譚劍濤放心的說話了,小心翼翼的移動也變成了大大咧咧的拉動瘸腿,他坐在條凳上大口大口的喝起了水。
「你見到王天逸,給他說了?」張川秀問。
「說了。不過天逸並不驚慌,看起來也早做過打算了。」譚劍濤一臉喜色,不過看了看黑暗中張川秀坐在床沿的身影,他疑問道:「我說川秀啊,人家天逸對你這麼不錯,你怎麼反而不冷不熱的呢?如今身體好了,最少也要去拜望他一次啊。」
張川秀靜默了良久,開始唉聲嘆氣起來,最後才說道:「你聽他也說了我救過他的命,我也不欠他什麼。」
「啥?!」譚劍濤一愣,突地一拍桌子,瞪著張川秀叫道:「你怎地能這般說?你不是不知道,我去求人借錢的時候,以前多熱絡的臉都立刻變做冷屁股。如今他已在長樂幫立足,起碼溫飽無憂,和我們這等賣苦力的境遇豈不是好過百倍?以前的老情舊恩大可不認帳,翻翻眼就過去了,但王天逸沒有,人家巴巴的送銀子上門替你治病。江湖上人情冷,忘恩不負義已是其中聖人,人家這樣報答舊恩何其不易?!」
「卻沒來由的說不欠他的,連謝也不去謝,你要知道,象我們這樣的,冷臉就是常理,施捨即是恩情!我平日里還不知道你是這等人?!」譚劍濤氣咻咻的扭過了臉去。
張川秀被同住的譚劍濤突然兜頭蓋臉的罵了一頓,愣怔了好久,才唉聲嘆氣的坐到桌子面,伏在桌子上用手抱住了頭,語音悲嗆道:「我豈是那忘恩負義之輩,只是,只是……唉……」
「川秀,我知道你不是!過幾日,尋個日頭好的天氣,你我買瓶酒一起去道個謝吧。」譚劍濤對張川秀說道。
「我不想去!」張川秀抬起頭來,繼續唉聲嘆氣。
「為何如此?!」譚劍濤倒比受恩的張川秀顯得更急。
「我怕他!」被逼急了的張川秀一聲大吼,連棚子頂上的灰塵都被震的簌簌而下。
譚劍濤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他委實沒想到居然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你說什麼?你怕他?你怕他作甚?他和你可是同屋而居的同門啊!」
張川秀抬眼異樣的看著譚劍濤,反問道:「你應該比我清楚啊。」
如一道冰水從後脖子頸一直澆到腳跟,譚劍濤僵在了那裡,連嘴都合不上了,眼睛虛望中,三年前的那個雨夜的一幕幕再度展現在眼前。
這是他殘廢后最不願回憶起的一夜,他躲避的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以為自己早已忘卻了過去,但此刻他知道自己錯了,錯的厲害。
風聲、雨味,大雨里他們一眾人急急狂奔在黑暗裡,腳下濕泥的滑膩,無人的巷子里鬼魅般搖曳的黑影,透過雨柱裹挾著他的教官們溫暖的味道,雨水裡客棧投下的巨獸般的影子,推開客棧門時那嘶叫般的吱呀聲,火光突然亮起時那張冷笑著的臉,那雙冷酷的眼睛,接著是狂暴的劍光、慘叫、獰笑,自己心臟因為出擊前的興奮要跳出胸膛的感覺,被制住後凝固住的恐怖冰冷,接著是劇痛,然後無盡的痛苦之海,自己永不停息的朝下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呆若木雞的譚劍濤身體一抖,臉色已經煞白,接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面色又變成了灰白,他顫巍巍的扭過頭拭去了紅色眼圈中的透明淚水。
他不想讓張川秀看到他流淚。
他流的已經太多,已經知道了即便淚如海也是枉然了。
他也曾經以為自己淚已干,永遠不會再流淚。
但他又錯了。
英雄夢碎了之後是什麼?
是眼淚。
等他扭過頭來,臉上已經是笑容了,雖然是好像在哭的笑容,但那仍然是笑容——哭是沒用的,所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