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卷六 霧夜飛蒼 第七節 墜鷹俠

車隊正慢慢行進,王天逸和丁玉展走在隊伍最前面,正說著話,突地隊尾起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王天逸撥轉馬頭奔到隊尾一看,押隊的幾個武師還是幾個腳夫正和七八個面黃肌瘦的人扭成一團,而遠處還有幾十個人正往這裡跑來。

「曾先生,最後一輛車經過的時候,這幾個小賊突然從路邊溝里沖了出來,要搶車上貨物!」一個腳夫說道。

王天逸哼了一聲,縱馬直直衝進那糾纏成一團的人群里,也不下馬,手迅捷如風般揮動起來,裹在手腕上的衣袖在風裡飄飛了開來,好像馬鞍上面綻放開了一隻巨大揮翅蝴蝶,但在這輕盈飛舞的翅尖卻是裹著銅絲的馬鞭在風裡發出的尖利呼嘯,每聲呼嘯消弭的盡頭都是一串串血珠。

蝴蝶揮舞七次。

鞭聲呼嘯七次。

七道血珠漂在了空中。

七個人捂著臉慘叫著滾在了地上。

每一馬鞭都抽在了一個人臉上。

糾纏的人群馬上消失了,七個人在地上打滾,而剛才參與其中的腳夫和武師則垂手敬畏的看著這個面無表情的生意人,遠處的二十個人也一起停住了腳步。

王天逸看了看遠處那群衣衫不整蓬頭垢面乞丐一般的人,這才下馬。

腳一著地,他就把靠他最近的一個小賊揪著髮髻提了起來:「你們想幹什麼?」

「……餓……」那人一手捂著血跡斑斑的臉,一邊戰戰兢兢的回答道。

「餓?」王天逸一聲冷笑,轉身就往車邊走,而手裡抓著那人髮髻在地上拖了過去。

「識字嗎?」王天逸指著麻袋上的「圭土」兩字問手裡那個人,而那人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儘管這個剛才抽他的可怕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這表情配上他臉上那道長長的紅色傷疤卻更加的嚇人。

「不識字?」看那小賊沒有回答,王天逸笑了起來,空著的手反手抽出寶劍,一下子刺進了車上的麻袋,黑色的圭土馬上流了出來。

「你想吃這個?那給你吃吧!」王天逸抓了一把那圭土狠狠的塞進了那人的嘴裡,手裡的人的軀體馬上劇烈扭動起來,喉頭嘔嘔亂響,猛力的往外吐著那泥土,兩隻手都扒進了自己嘴裡大力掏動著。

「你在幹什麼!」背後傳來一聲怒吼,王天逸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大俠來了,他笑著放脫了那滿嘴是土的人,一腳把他踢了仰八叉:「滾吧!搶也要搶准!」

丁玉展急急的越過王天逸,回頭瞪了他一眼,這目光里滿是難以置信和氣憤,饒是暗組悍將的王天逸也不敢對視,笑著把頭轉向了一邊,他知道下面會是怎樣。

果然丁玉展彎腰一把從地上拽起了那滿面是血的污穢漢子,還沒說話,後面的那群人突地全跪下了:「好漢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繞過我們吧!」

那群跟來的人既有老人也有孩子,衣服都爛成了一縷縷的了,看著前面被抽得或躺或坐滿面血污的青年男子,後面那群人人人眼裡都是恐懼。

丁玉展看向手裡揪著的那個漢子,他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臉上鞭痕滲出鮮血,赤紅的觸目驚心,而口水混著嘴裡的泥土流了出來,在下巴上淌成了一片黑色泥湯。

「怎麼回事?」丁玉展問道,看那人被王天逸嚇傻了,趕緊加了敬稱:「這位大哥,請問怎麼回事?」

原來這些人都是一個村裡的逃荒逃出來的,有老有小,實在餓得不行了,看這車隊經過,幾個青壯年就想半乞討半渾水摸魚的搞點吃的,押尾的武師和腳夫一見這麼多人擁上來,哪裡敢讓他們靠近貨物,一群人就糾纏在了一起,兩邊都還沒說話,王天逸已經縱馬直衝上來了,七八個農家漢子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就被這高手的一根馬鞭抽的滿地亂爬。

丁玉展看了看不遠處那些老人小孩,還有眼前這漢子血泥滿臉的驚恐,不自覺的又重重嘆了口氣,扭過頭招呼一個腳夫:「老劉,給他們留下……」

丁玉展的意思是給這些人留下車上的一點糧食,但話音未落,王天逸猛地扯了丁玉展一把,生生的把這句話截在丁玉展肚子里。

「丁三,過來說話。」王天逸扯著丁玉展離開了幾步,低聲說道:「你不能把車上的糧食給他們!一點也不行!」

「什麼?」丁玉展的眉毛陡地立起來了,他怒目瞪著這個昔日認識的朋友,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一掙,摔脫了王天逸的手,就要轉身回去。

「丁三,你聽我說!」王天逸一側身擋在了丁玉展身前,伸開了兩手說道:「你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運的有糧食,一傳十,十傳百,我們就有大麻煩了!在地面上遍地是這種饑民,我打聽過了,不知有多少糧商都在這邊被成群的饑民搶了!你要是想把這批糧食運到你那餓殍滿地的地界去,就絕不能露了半點破綻……」

越過王天逸的肩膀,丁玉展看到那幾個衣著襤褸的青年還捂著滴血的臉,遠處是跪著的老弱病殘,而這個傢伙竟然還手握染血的馬鞭在阻止自己,丁玉展只覺的一股無名火「噌」的一聲從心裡爆了開來,他漲紅了臉猛地一推,正中王天逸的左肩。

王天逸被推了個踉蹌,連退了七八步再彎腰穩住下盤,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同樣漲紅了,但瞬間這怒火一閃而過,他的臉又恢複了白皙,他對著怒容滿面的丁三反而笑了起來:「丁三,你太激動了。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王天逸很少因為憤怒而激動,因為一個優秀的指揮官都擅長排除情緒的影響,王天逸也是如此,憤怒對任務並無任何裨益,對解決眼前這衝突也無什麼好處,所以這位暗組虎級統領受了辱卻依舊談笑如常的想說服對方。

但丁玉展卻經常激動,他更加容易被外界所影響、所感動、所激怒,他狂放不羈的外表下面有的卻是一顆熱血沸騰的心,所以丁玉展並沒有被王天逸這笑容打動,他咬著牙走了過來,雙手猛地揪著了王天逸的領子,把他湊近了自己的臉。

「對不對無所謂!但你為何下手如此殘忍?還逼人吃土?!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們都是不會武功的平常饑民嗎?!」

平常嘻嘻哈哈的丁玉展一旦憤怒,反而格外的嚇人,但王天逸仍然歪著嘴角在笑,眼裡根本毫無絲毫懼色:「我下手不快難道要他們看到我們的糧食?讓他們吃土,只不過是讓他們知道我們運的真是土,別再找我們的麻煩。」

說著慢慢而有力把丁玉展揪著衣領的手一隻又一隻的掰開,接著王天逸拍著丁玉展的肩膀好像沉痛地說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想萬一數不清的饑民衝過來該怎麼辦?那時候就不是馬鞭抽人能解決的,你難道想看這些可憐人血光四濺?」

丁玉展沒有再說這個問題,而是換了另外一個問題,他怔怔的看著王天逸問道:「你難道不覺得這些人可憐嗎?」

「他們可憐不可憐和我沒有關係,我得把貨運到壽州。」王天逸的聲音里毫無感情,說出來的話就如同一陣吹過黃土的冷風。

「貨!貨!貨!」丁玉展大力的揮動著雙手,眼睛都睜圓了,他質問著王天逸:「你眼裡除了貨還有什麼?!你難道看不到這些可憐人!」

王天逸沒有回答,他垂下了眼皮微微避開了丁玉展那火一樣跳動的目光,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靜的只有風聲,這風旋著流過兩人中間,發出一陣陣嗚咽。

靜了良久,王天逸鼻子里長長的出了口氣,聽起來像是一聲小小的嘆息,他睜開了眼皮對丁玉展說道:「我受雇於別人,收人之錢,忠人之事。自古忠俠分兩家!」

※※※

車隊再次前行,丁玉展和王天逸這兩個管事的人像剛才一樣並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但皆默然無語,看得出來兩個人心裡話之後,發現彼此卻有了不同的信念,作為以前並肩戰鬥過的同路人,心裡都是不好過。

王天逸不想意氣用氣,想和丁玉展搭話,但搜腸刮肚了好久,竟然尋不到合適的話頭,想了好久才想起一個,轉臉向丁玉展笑道:「最近可曾有唐……」

話未說完就嘎然而止,王天逸眼睛陡地瞪圓了,張著嘴巴好像塞了一個看不見的雞蛋,脖子就如僵了一般再也扭不過去了。不僅是他,整個車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景象,人人都僵硬在了那裡。

只見二里外的平原上漫漫黃塵四起,不知有多少人向他們的車隊跑來,簡直如一隻軍隊衝鋒一般,跑在最前面的人把黃土海拋在了身後,手裡的鋤頭、大鎚、梭標看得清楚,而他們身後黃色土海中時隱時現的是無數黑色的頭顱,就如弄潮的巨大魚群。

這海洋發出嘶啞的咆哮:「糧食!」「殺啊!」「打死奸商!」……這些憤怒的吼聲如悶雷一般在平原上隆隆的滾動。

冷汗從王天逸頭上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他回身後望,幻想著路上還有另一隻商隊,但前後空空如也,這麼多人不是沖他們來的是沖誰來的?!

「饑民搶糧!」一個武師急急的大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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