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卷六 霧夜飛蒼 第三節 廬州俠少

夜色已深,入夜的天氣更加寒冷,除了更夫,街上根本看不到人影了,但就在這人人已經入夢的寒夜裡,街道上好像飄來了一層白霧,那是二十匹駿馬在寒風裡呼出的白氣,馬背上的騎士身體筆直的好像標槍,馬隊踏過雪渣的聲和佩戴的武器不時撞擊馬鞍的聲音混成一片,就像雪層龜裂的聲音飄蕩在空曠的街道上,他們正簇擁著一輛豪華之極的馬車在慢慢的前進。

馬隊直直的駛入一家大宅,大門早就四敞大開,一溜的護院家丁站在門前恭迎他們。

馬車停在了院中間,管家快步向前打開了車門,紅光滿面的俞睿微笑著走了下來,他心情好的很,就算連日的會議和酒宴的疲累也沖不散他心頭的得意。

對於振威的掌柜俞睿而言,晁家堡大捷就好像一杯好酒,哪怕喝下去這麼長時間,那股舒適還不停的朝外散發,尤其是在長樂幫現在暗流洶湧的時候,一場大勝無疑會讓屁股在交椅上做的更牢,自己在上頭心中地位更重,所在的整個山頭甚至也能水漲船高,讓那些居心詭測虎視眈眈的傢伙閉嘴老實一段時間。

但管家卻有事,俞睿一踩實地面,他就把嘴巴湊在俞睿耳朵上說了一會,最後說道:「……老爺,他還在密室等著呢。我勸他他就是不走……」

「他?唔,我明白了。」俞睿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你就說我睡了吧。讓他改天再來。」

管家答應一聲,扭頭就走,但俞睿又叫住了他:「等等。我想想。」

俞睿宅第里的「密室」並不是指建在地下或藏在壁後的隱蔽逃生場所,它不過是宅子西邊的一個院子而已,但你若不是俞睿的特許或者邀請的人,能進到這裡的難度不亞於從地下挖個密室出來。這裡是專門為一些特別的客人準備的,他們往往是一些無法或者不想從大門正大光明進來的人。

一句話,不想見光或不能見光。

暗組的虎領王天逸無疑是其中之一。

現在,在這個「密室」中壁爐的熊熊火光下,王天逸正指著自己臉上的傷疤對俞睿說著什麼,他看起來有些氣憤:「……掌柜,您看我這條疤!有多明顯?!暗組規定,臉上有明顯特徵的成員一般不派去執行蛇任務!而且現在我是虎領,虎領以上成員包括虎領,也不是不可以不去嗎?」

俞睿笑了笑,說道:「天逸,不要這麼激動。今天的會議你也參加了,你被派去化妝偵察鹽道,這是首領的親點。你不要老往歪處想,易老不是說了嗎,他這是他看你幹練可靠,而且任務難度很大,這才專門派你去的,他這是信的過你。而且你那大哥古日揚會配合你,你們一暗一明,應該會很高效的完成……」

王天逸眼珠都瞪出來了,他脖子伸的很長,看起來恨不得把臉貼到俞睿那邊去,他的調門猛然高了:「信的過我?!掌柜,你也不是不知道,化妝偵察靠的根本不是戰場廝殺,靠的是裝得像!要是被識破了,只能是死路一條!暗組有名的幾個蛇,有一個是武功好的嗎?不是掮客就是商人出身,都是打小就察言觀色的!我哪裡擅長這個?!這不是讓我去死嗎!」

看著眼前這個急了眼的暗組虎將,俞睿心頭一陣笑:長樂幫懷疑壽州府中有人從長樂幫地盤內販賣私鹽,壽州和晁家堡的位置一樣,不屬於什麼大門派的地盤,但它處於大門派的夾縫中,因此掮客生意做的很大,府里有三大江湖掮客,一個是洪宜善,後台是武當;一個是風槍門,年年給華山上貢;還有一個是賈六義,也是武當的附庸,他們的實力都比晁門強多了,這樣的情況下,壽州魚龍混雜,幫派情況微妙,做生意的江湖人在那裡多得如過江之鯽,而且崑崙最近在武當的扶持下剛剛在壽州附近的城市建立了總部,雖然地盤勢力弱小,但因為掌門是能在千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章高蟬,江湖人並不敢小視,這也使得壽州格局更加的複雜。

在這種情況下,有告密者稱那裡成為私鹽的鹽道毫不奇怪,但這也使取到準確的情報成為行動的關鍵一環:有沒有長樂幫流出的私鹽?誰在販賣?源頭是誰?若是真在壽州,那參與者戰力如何?發動打擊的戰力需要多少?需要用什麼形式發動打擊?

這一切的情報都需要有人去搜集。

於是易月親點了王天逸,他說這件事非同尋常,得需要一個得力的人去做。

雖然告密者會協助王天逸,但俞睿也知道蛇任務對王天逸這樣的幹將來說實在是有點危險,他精於作戰指揮,習慣了帶著滿身鮮血砍掉敵人的頭顱、搶走敵人的錢財,而這次任務除了需要他一樣要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以外,除了更加危險什麼好處也沒有,況且他還真的沒做過幾次蛇任務。

而蛇任務中,沒有可靠的同袍並肩廝殺,沒有精良訓練出的遠射手後方支援,也沒有「蛇」先前提供的精確偵察情報,你只有自己可以依靠,還得靠機智而不是武力和敵人周旋,一旦被目標發現,必死無疑。

所以俞睿一聽到易月的計畫,就知道有人肯定會急眼的。

「咄!你在說什麼!」雖然俞睿心裡暗笑,臉上卻如罩上了一層寒霜,他大聲呵斥起來:「長樂幫養你做什麼的?!什麼任務都得有人去做不是?都像你一樣畏首畏足,牢騷滿腹的!暗組還怎麼行動?啊!暗組的第一信條是什麼?不要問為什麼!讓你去你就去!……」

王天逸的氣焰被罵下去了,他低下了頭,囁嚅著說道:「掌柜,這我知道。我不是推託,也沒牢騷。只是覺的自己不適合這個任務,我臉上有疤,武器也特異……」

「這可是易老親定的。」俞睿斬釘截鐵打斷了王天逸的廢話,他的意思很清楚:易老什麼人,你有氣找他?你敢嗎?再說了他定的計畫,你給我叫喚什麼?

果然王天逸被一句話打的啞口無言,房間一時什麼聲音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王天逸才抬起頭,看起來有點猶豫,他怯怯的問道:「掌柜,您看我替暗組出生入死三年了,能不能洗白?」

俞睿眼珠唰的一聲盯上了這個青年將領的臉,心道:「果然來了。」

心裡轉的快,但俞睿的聲音不疾不徐:「洗白?你沒升職,最近心裡不舒坦是嗎?天逸,我告訴你,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長著呢,不要因為一點不痛快就想這想那。安心替幫里做事,你天生就是暗組的材料,暗組還缺不了你。只有安心做事,才能前程遠大,我不是以你上級的身份給你說這些,是以一個前輩過來人的身份勸告你……」

「可是……」

「你想想,就算你現在能洗白,你是什麼級別?最多在鏢局或者商會做個中層鏢頭或者管事。有什麼用?別忘了你還是江湖逃犯呢!仇家來尋仇的話,你有那麼多保鏢嗎?殺了你,幫派會不惜一切代價殺盡你所有可能的仇家嗎?不可能的!你級別太低!你的聲望還保護不了你!

要知道洗白並不是長樂幫說洗就洗的,其實是你自己洗白自己的!舉個例子,凌寒鉤和丁家有深仇大恨,丁家厲害吧?要是他像你一樣級別的時候就洗白,就在江湖上拋頭露面,丁家會不會派殺手來?他防的住嗎?但是你看現在,他一洗白就以濟南振威的副會長身份現身江湖,江湖裡沒有笨人,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長樂幫的股肱之臣,他已經是長樂幫巨大威力的一部分了!和長樂幫渾然一體了!動他就是動長樂幫!結果丁家不是什麼話也沒說嗎,這事就擺平了。

但話說回來,他怎麼做到的?還不是老凌自己賣命嗎?幫派才重視他,保護他,最後讓他成為幫派高層,這還是自己洗白了自己。

你不怕死,非得要洗白也成啊,提出退出暗組啊,說不定易老就批了,但是這樣辦,肯定會降職使用,而且恐怕沒有那個上級會賞識你。」

「我錯了。」滿頭大汗的王天逸低頭稱錯,馬上又強笑道:「多謝掌柜指點。」

俞睿微微點頭,就在這時,王天逸把一個匣子恭恭敬敬的放到俞睿面前的桌子上,笑道:「其實我一直感激掌柜的照顧,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俞睿打開一看,也是眼睛一亮,旁邊的王天逸看得清楚,趁勢哀求道:「掌柜,您看能不能給我換個任務?我確實有難處。」

俞睿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一笑,蓋上匣蓋,扭頭正色對王天逸說道:「你這事我會給易老說說,但這禮物你拿走。我這人向來公事公辦。」

本來已經面露喜色的王天逸沒想到俞睿會說出最後一句,好像被人掏心打了一拳,有點暈了,又湊上前懇求俞睿。

但俞睿卻堅決不收,到後來都快要發火了,王天逸這才悻悻的夾著那匣子離開了。

俞睿並非不收下屬的禮,相反,對有的人,他是來者不拒。

這種人就是他山頭上的人,收自己的禮,他覺的禮所應當:每個差事都得有人去干,收益要上歸幫里,幫里再分報酬;但差事必然有好壞之分,也許這個差事危險小但好處多,而命令權在我這裡,我讓誰去不行?讓你去干好差事,豈不是你要把好處分給我點,這是我應得的!但這是對自己人,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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