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卷六 霧夜飛蒼 第一節 雕心鷹爪

漫天雪花中,天色慢慢變暗,一隊武裝商隊正在銀裝素裹的平原上拉成一字長蛇前行,領頭的是一個青衣黑須的道士,他勒住馬頭,馬鞭前指笑著招呼道:「德遠你看!晁家堡到了!」

范德遠順著他的馬鞭往前看去,果然混白一色的天地中間立著一個黑漆漆的點,那就是晁家堡。

晁家堡位於三府交界之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像一個孤島一般,這也正常,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夥強盜的老巢,這夥人以它為據點四處抄略過往商客,後來強盜被晁門剿滅了,晁門看重此地三府交界的有利位置,索性買下了這塊地和上面的堡子,深挖了繞堡的水溝,壘高了牆壁,修起了哨塔,裡面長年駐守了武林高手,把它建成了一個固若金湯的據點。

晁家堡北邊是少林、東邊是長樂幫、南邊是丁家、東南是慕容、西南是武當,地理位置極其有利,晁門就利用這堡子方便自己以及其他商隊落腳休息和交易,這裡不僅是三府交界的三不管地方,也是武林各大勢力三不管的地方,晁門就利用它的地利做掮客生意,幫一些門派購買一些難以買到的商品,從中抽取傭金,慢慢的沒過幾年,晁家在武林中就成為很有名的掮客,晁門自然賺了個缽滿盆滿。

一眾人有沒來過晁家堡的,等到了近前,才覺的果然名不虛傳:晁家堡雖小,但真如一個城池一般,一眾人到了堡下,先通報了自己是王柴胡的私人商隊,確認身份之後才得以放行。

但又等了好長一會,因為進入堡子實在不簡單,先是放下鉸鏈懸掛的木橋板搭在水溝上,接著三人高的沉重木門吱吱呀呀的打開了,在城頭弩箭和長弓的注視下,這隊商隊才得以入城。

等到了裡面,滿面微笑的晁大公子晁廉拱著手迎了過來,滿口的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時近黃昏,門關的早了,讓各位久等了。聶道長海涵海涵。」

「好說好說。我給你拉來了一車銀子,但我們的貨呢?」聶道人笑嘻嘻的拱手回禮。

「哎呀,一來天氣不好,路上來得慢了;二來現在長樂幫查的緊,為了安全運出江南,也得多費周折,但快了!昨天二弟給我送信來了,遲則三日,快則一日,肯定把鹽給你們。王柴胡先生是洛陽第一富豪,也是我們的老客戶了,我們怎麼會怠慢?我二弟親自押運,各位放心。裡面請,酒菜備好了,先暖暖身子。」

除了高牆有些扎眼以外,堡裡面修的就如同客棧一般,聶道人等幾個商隊頭目被領入第專門招待貴賓的房間,裡面火爐熊熊,溫暖如春,和外邊的天寒地凍恍如隔世,坐在虎皮椅上,看著大圓桌上很快就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山珍海味和滾燙燒酒,眼前晃動著潤紅的燭影,未動杯就已先醉了三分。

酒酣耳熱之際,晁廉指著聶道人旁邊的范德遠問道:「道長,你們這次押運那麼多銀兩而來,來得自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這六位兄弟我都熟,都是王柴胡先生私人鏢隊中的頭目,但這小哥卻是第一次見,只知道是叫范德遠兄弟,如此年輕就是頭目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你給仔細介紹一下?」

聶道長微笑還未說話,旁邊的一人已經介面道:「范兄弟可是年少有為,在掌柜手底兩年英勇果敢,屢立戰功,被我們管事聶道長看中,現在是他的徒弟了!」

晁廉聞言一愣,馬上驚異地說道:「不會吧?道長我熟的很,以前可當過峨嵋的首席劍法教官,武功深不可測,而王先生號稱洛陽首富,雖然不是江湖門派,但手下人才濟濟,范兄弟您竟能讓他青眼有加,您哪個門派出身?」

范德遠答道:「多蒙老師錯愛,在下師出青城。」

「我去年曾經和一個青城出身的小哥聊過,我知道的,弟子分組的!你肯定是甲組的翹楚吧?」

一句話范德遠臉紅了,聶道人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德遠是戊組出身的。」

「什麼?」晁廉怔住了,又轉頭去看范德遠。

聶道人說道:「其實德遠剛來商號的時候,不過是個護院,說難聽點就是個下人。但我有一天晚上巡視宅院,當時已經很晚了,我聽到有刀劍呼喝聲,湊近一看,就是德遠在練武,手腳還都綁著沙袋,姿勢很怪異,看得出是在自己研究劍法。我覺的這孩子真不錯,我就把他要到了鏢隊,有時候指點他幾招,發現這孩子的實力很強,一問才知道,他在青城就這樣苦練了一年,基礎打的很好,打法可以說剽悍,一點也不像他們青城教的那些華而不實的花架子。後來他在鏢局屢立戰功,不僅愛鑽武藝,而且很勇,敢沖在最前面,這樣打下來越磨礪武功越好,而且非常謙虛,一點也沒有初入江湖那些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壞脾氣,從來不惹事,但遇事從來不怕。我越看越喜歡,三個月前讓他拜了師。」

「對哦,小范為人恭謹,拜管事為師之後,毫無嬌縱之意。」一眾同事紛紛附和。

范德遠低下頭去,看著杯中晶瑩的酒水,三年前的小鎮雨夜死戰的那一幕幕又湧現在心頭:漆黑恐怖的小鎮,冰冷無情的雨水,血腥沖鼻的氣味,泥水中枕籍的屍體、崩潰同門的絕望哀號、把腦袋摁在牆上的鐵箍一般的手,雨水沖刷著臉前那把流滿鮮血的鐵劍,浮現出黑暗中那張冷酷扭曲的臉、對方彷佛是打不死的絕望、被殺前徹骨冰冷的恐懼……

誰經歷了這些都會知道自己的渺小,都會變得謙虛。

不歷死,怎知生。

等他從出神回憶中抬起頭來,對面的晁廉已經在說別的話題了:「……最近幾年轟動江湖的大事特別多,前年是武神章高蟬迎娶武當高家小姐,去年是慕容二公子和江湖第一千金沈小姐完婚,聽說架勢大的不得了……」

「哎,這誰不知道。你說長樂幫查的緊了,能仔細說說嗎?」聶道人毫不留情的打斷了晁廉。

晁廉一臉苦相地說道:「最近三年,有人在長樂幫地盤可以搞到便宜的鹽。沒想到最近半年風聲突緊,長樂幫督察的力道突然增強了,遍告周圍門派嚴禁販賣私鹽,很多人甚至因此丟了性命,我們的成本加大,恐怕幾日後也要提高價錢,就沒法賣這麼便宜了,各位得體諒我們啊,掮客也不容易啊……」

「這幫混蛋!自己靠鹽發了大財,卻不讓別人買賣,所以自己賣那麼貴!真是太黑了!」一個鏢師恨恨的說道。

「沒法子,他們這些豪強幫派靠的就是用刀硬來壟斷生意,要不養那麼多高手做什麼用?當盆景擺在院子里好看嗎?」有人嘆氣說道。

「晁大哥,你說長樂幫查的緊了,那你還能搞到鹽?你從哪裡進貨?」范德遠問道。

但晁廉還沒回答,同席的幾個人都莞爾,笑道:「這是人家晁家發財的聚寶盆,他能告訴你嗎?」

「呵呵,」晁廉笑道:「有財一起發嘛。只要我們在,定然不會斷了鹽道,各位放心好了。」

「晁兄弟,既然長樂幫查的緊,你們得小心點。」聶道人說道。

聞聽此言,晁廉笑著朝後一指,眾人順著看去,只見牆上掛著一副字,寫的是「交通八方」,晁廉笑道:「這可是武當掌門千峰翠的親筆所贈!正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我們晁家能在武林中吃這麼多年掮客飯,靠的就是大樹!」

洛陽眾人這才知道晁門原來是武當的附庸幫派,怪不得能在武林中「交通八方」,原來上面有高人啊。

聶道人點了點頭,說道:「我倒忘了你家的淵源了。但長樂幫有名的不守規矩,下手又陰又狠,從他們手裡搶食,你們可得提防點。」

正說著,門猛地被推開了,一個手下帶著一股寒冷沖了進來:「大爺,出事了!」

聽完那手下的彙報,好像冰雪瞬間填滿了這屋子,這一刻鴉雀無聲,人人呆若木雞的愣在那裡,彷彿被凍成了冰柱。

「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這冰冷的死寂,那是酒杯從晁廉指間滑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臉色變得煞白的晁廉猛地沖了出去。

屋外是在夜空的寒風中飄落的雪花,堡子大門裡的大空地上圍攏了一群人,中間是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他被兩個人架著,白氣大口大口的從他嘴裡急劇的吐了出來,一支修長的白羽箭釘穿了他的左肩,血無聲無息的滲了出來,沃透了上面粘落的雪花,看起來好像胸口落了一層紅色的雪。

「小戴!怎麼回事?!我兄弟呢?」晁廉好像沒有看到他的傷勢,兩手拎住他的領口,一把就把這受傷委頓的身體提直了。

「大……大……爺,商隊在……桃樹林中了埋伏……二爺讓我突圍出來求援……」

「誰幹的?!我兄弟呢?!我兄弟呢?!」晁廉煞白的臉色因為焦急又塗上了一抹紅暈,眼睛都要瞪到傷者的臉上了。

「看穿著好像……好像是馬賊……」

正焦急間,堡外突然馬蹄聲大作,如戰鼓般越擂越響,地面彷彿都在戰慄起來了。

「是二爺回來了!」哨塔上傳來一聲興奮的大叫。

晁廉一把丟下搖搖欲墜的手下,連滾帶爬的上了牆上的箭位,借著雪光放眼看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