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越來越大了。鄉村的路上積滿了水,雨滴砸在地上的水裡就開出一朵雨花,滿地的雨花密密麻麻的擠成一團,一眼看去好像地面沸騰了一般。
雨勢兇猛的讓王天逸都無法用鼻子呼吸,只能張著嘴,一喘氣潮濕的風和冰涼的雨就一起灌進嘴裡,頭皮肩膀竟然被雨水砸的發麻,天地間充盈著的雨和呼吸的困難,讓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進了掌心,擠壓的他難過,在這種壓抑之下,王天逸不由的急速奔跑,當自己的身體不停的如刀般劈開雨幕、如箭般射出暗巷的時候,他反而感到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即便是雨里的血腥味和隱約的哭聲也壓不倒這痛快。
王天逸只想在這暴雨里仰面長嘯。
第三個巷子。
王天逸回頭確認完左飛還在身後,一扭頭,就見前面黑影一閃。王天逸一把拉住左飛,兩人貼牆而立。
幾聲巴掌聲傳來,王天逸鬆了口氣,緊挺的長劍放了下來。「自己人。」他回頭低聲對左飛說道,左飛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好像來的不是友軍而是敵人。
那黑影正是俞世北。
他跑過來,打量了兩人一下,目光停在了王天逸脖子上,那裡一圈的傷痕,好像脖子上圍了一條紅色的絲巾。
他對著王天逸打了手勢,意思是自己又幹掉了兩個,王天逸靜靜的用手勢告訴他,自己和左飛殺了一個,看著俞世北對左飛眼裡露出了疑惑,王天逸握著劍,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左飛,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上左飛內力岔氣了。
俞世北讚許的看了看王天逸,對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在左飛肩膀上拍了拍,讓他小心。
三人正要去找燕小乙,不遠處傳來了叫聲。
那是帶著哭腔的叫喊聲,聲音顫抖,飽含著恐懼:「隊長?你在哪裡?統領?有人嗎?你們在哪裡?」
俞世北幾步躥到巷口,伸出頭去看了看:一個蒙面人正騎著馬慢慢的往這邊過來,手裡握著一把長刀,他一邊驚恐的四邊張望,一邊無助的叫喊,回應他的卻只有嘩嘩的雨聲。
俞世北心中暗想:這個敵人應該是個江湖新手,看來自己落了單,嚇破了膽,不然怎麼會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居然大聲的開口喊叫,這和自殺毫無區別。
在殺場里,聲音引來的往往不是友軍,而是來要你命的人。
「聽好,」俞世北回頭低聲對兩人說道,如果是暗組,打個手勢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們只教給王天逸兩人基本的手勢,其他的手勢是暗組的秘密,不可能教給兩個外人,所以這種複雜的事情俞世北認為只能開口說話了:「敵人應該清的差不多了。這次我要活捉這個人。他過來的時候,我吸引他的注意力,天逸從屋頂上下擊,你不能用兵器!左飛岔氣了,在這裡看著周圍情況!」
「不能用兵器?!」王天逸眼睛一下睜大了,看王天逸有些迷惘,俞世北解釋道:「活捉是最難的。不僅不能傷他性命,連重傷他都不能,否則他失血過多死了怎麼辦?」
「你把他從馬上弄下來,記住千萬不能弄死他!這事挺難的,本來應該我去做這事,但如果你在他馬前和他纏鬥,我怕你無法在纏住他而不傷害他。好了,動手!」
王天逸深吸了一口氣,把長劍收回劍鞘,拍了拍一直在發抖的左飛讓他小心,返身跑進了巷子,翻身上了土牆,土牆上面都是水和泥,王天逸手伸在泥水裡面卻沒有想到泥水的冰涼,而是感到自己的手熱的發燙。
「冷靜。」王天逸對自己說,他長身立在土牆上,揉了揉自己滴水衣服下的胸口,那裡心跳得像要破胸而出。
等他慢慢的爬到了屋頂邊緣,那騎手已經離他十步遠了,馬走的很慢,騎士顯得非常緊張,嘴裡不停的發出絲絲的喘氣聲,聽起來好像是身無寸縷的人站在冰天雪地里那樣;他的頭會突然扭到左面,然後又突然扭到右邊,手裡的長刀也隨著脖子的扭動驟然舉起,然後又不情願的抖動著放下。
可惜他什麼都沒看見,也沒聽見。王天逸知道,因為他自己只看到一條巷子,只聽到了雨聲,他知道那騎手也一樣。
王天逸看著他經過自己的位置,屋檐很低,自己的頭離他的頭不過四尺的距離,王天逸聚精會神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緊張的以至於考慮不到自己緊張。
馬蹄每響一次,王天逸的拳就握緊一分。突然,一聲低沉的喊聲響起,王天逸和騎手的注意力同時轉了過來:俞世北手挺朴刀從巷口的黑影里鑽了出來,好像地獄裡索命的凶神,他沖向馬前,戰靴踩在水裡發出的「噗、噗」聲短促而微弱,但在王天逸耳朵里聽起來卻像雷霆一般。
「宰了你!」蒙面人怒吼了起來,他沒有退縮,連恐懼好像也沒有,聲音高亢甚至顯得有些興奮,連馬也沒下,就奮力揮刀朝俞世北斬了過去。
蒙面人從膽怯變成了勇猛,王天逸心裡卻是明白,自己也是經歷過同樣的事情:危險來之前怕的要死,但真來了卻什麼都忘了,只顧著廝殺。因為恐懼使人沒時間細想,所以廝殺的時候並不恐懼——沒時間恐懼。而真正折磨人的卻是等待和假想。
沒來敵人之前長時間的假想敵人的樣子,來了之後會怎麼樣等等,但你永遠無法知道真正發生之後是什麼樣,所以最恐怖的敵人永遠是心裡假想的敵人,而不是真實的敵人。
這個蒙面人在遇到俞世北之前,心裡肯定無數次的假想過了敵人,他在和自己造出來的虛幻敵人一直搏鬥,也許那敵人是長著獠牙三頭六臂的怪物,但絕不會是俞世北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刀手。當見到真正的敵人之後,那種感覺就好像身體從茶壺眼裡擠出來一樣,不是恐懼,而是煎熬之後的快感和憤怒。
「當!」的一聲巨響,俞世北和那人兵器相交身體都是一震,兩人濕透的衣服上激散開來無數白色水珠,好像一層白霧圍住了兩人,但轉瞬間又被瓢潑大雨澆散。
為了抓住敵人,俞世北偏守不攻,因此敵人在馬上卻佔了強勢,刀刀強攻,俞世北左擋右支,守的密不透風。
刀,劇烈碰撞;
水珠,激起,四散飛舞,消失又重現;
戰靴,踩得積水啪啪亂響;
馬蹄,時而前進時而後退;
……
王天逸瞪大了眼睛,視線好像釘子釘進了木板一樣鎖定了這一切,連咆哮的大雨、自己的悄悄起身、慢慢在屋頂上向騎手靠近都沒有改變這視線一絲一毫。
對騎手的網般的刀光視而不見,王天逸的眼睛只看見了他的胸,他的脖子,他立在馬上的半截身體……
沿著身體流淌的冰涼水流對王天逸來說是清風一般毫無感覺的事物,只感到身體內的熱血凝結,慢慢把自己身體變成鐵板一般的東西,又慢慢彎曲,好像是一把強弓在緩緩彎曲,承受著這無盡的壓力只為了等待射手手指脫離弓弦、強弓猛力彈起的那瞬間一動!
王天逸看到是這麼一副景象:猛烈的大雨澆在騎手身上,當騎手的刀高高揮起的時候,飽含雨水的衣服緊貼著肌膚,好像是另一層的皮膚,以至可以看到他臂上的肌肉猛力收縮鼓成一團,雨水打在鼓起的肌肉塊上面就像打在石頭上面一般四面飛濺開來。
暴雨砸在刀上,水珠四濺,長刀上彷彿帶了一圈白色光暈,隨著長刀的猛烈上舉,白色光暈也划了一個美妙的扇形,美麗的讓王天逸的心都顫抖起來。
至陰劃為陽,至陽化為陰。
當長刀升到最高點的瞬間,它靜止了,這靜止顯得如此奇妙,因為這靜止卻是為了狂動,它的下一刻必然是暴雨雷霆般的下斬!
長刀靜了,王天逸動了。
靜止的這一刻只是瞬間,但王天逸卻好像已經等了它一千年了!
王天逸猛然立起,全身肌肉在瞬間隆起堅硬,衣服上的水珠向四面八方激散開來,臉因為興奮而變得扭曲變形,好像一頭飢餓的雄獅從草叢裡猛然撲向獵物,他整個人從屋頂上向馬上的騎手撲了過去。
在充盈雨水的虛空里,王天逸撲向敵手的樣子絕不像一隻大鳥。
因為他的姿勢不飄逸,只有兇猛;他的姿態也不舒展,全身筆直的有如一隻快箭;他的神態也不空靈,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悍。
他不是一隻鳥,而是一支破城槌。
一支用最堅硬的木料打造、外邊裹著最厚重的鐵皮、削尖了的撞頭、伴隨著身邊敢死隊的吶喊撞碎最堅固城門的破城槌。
他飛過下斬的長刀,迎著敵人驚駭的目光,宛如一支破城槌一般撞上了對方!
對方轟然落馬宛如一座雄偉城門的轟然倒地。
那一刻很短,一個人從馬上落在地上能有多長時間?!
但對王天逸卻是很長:他清楚的感到了自己肩骨撞擊對方鎖骨時傳來的一陣陣震動,他摟住敵人腰的雙手甚至感到了對方身體傳來的戰慄和恐懼,他甚至有時間在心中產生了對對方一閃而過的歉然,然後就是在虛空中下墜,這距離好長,長的好像不是掉下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