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透明的光帶橫亘天際,光帶的一端看不到盡頭,另外一端則落在一座荒山上。
此刻正値盛夏,其他地方都酷熱難當,這裡卻白雪皚皚,一陣寒風刮過,讓人瑟瑟發抖。
沿著山坡而下,數里之外雪才漸漸消失,露出土褐色岩石,不過仍舊是不毛之地,隔著數百丈才能看到一叢灌木或雜草。
這絕對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甚至連生機都匱乏。
光帶垂落之處,兩名道君很沒形象地跌坐在地上。
兩名道君都已經精疲力竭,反而綺羅和青嵐顯得精神不錯,所以她們各自朝一個方向幫其他人望風。
此刻謝小玉看起來有點詭異,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似乎魂不守舍,偶爾又會清醒過來,只不過時間很短,眼底精芒一閃,隨即又陷入渾沌中。
此刻,謝小玉的意識世界和外界完全隔開,裡面的狀態非常奇特,時間忽快忽慢,快的時候,時間如洪水奔騰;慢的時候,一切卻彷佛凝滯,所以他看到的景色也變得非常奇怪,頭頂上的白雲有時如同萬馬奔騰般,朝著某個方向急速而去,有時四周的一切完全停頓,掉落的樹葉靜止在半空中,被風吹彎的枝條固定在怪異的姿態。
謝小玉聽到的聲音也一樣,一會兒尖銳又快速,根本聽不清是什麼聲音;一會兒又慢而拖沓,就像哞哞的牛叫。
一切都變得奇怪又陌生。
謝小玉在那裡發獃,兩名道君心中則充滿憂慮。
陳元奇轉過頭,低聲問道:「他這個樣子行嗎?」
「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們的戲就白演了,辛辛苦苦跑這麼遠也等於白跑一趟,更麻煩的是我們還得再跑一趟。」
原本羅元棠是個精細的人,但是幾年來東奔西跑,又在天寶州待那麼久,早已經膩了這種日子,也變得懶怠起來。
另一個讓羅元棠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是,制定這個計畫之前,他們曾經讓朱元機卜算過一卦,雖然卦象離亂不明,結果卻無大礙。
「我看有點玄。」
陳元奇很不看好,他也知道朱元機的那一卦,但此刻他信心有點動搖,因為謝小玉看起來只比白痴好一點。
「那麼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大道波動怎麼辦?傳承之地外面有一群道君,還有不少地仙、天仙,他們可不是瞎子。」
陳元奇又提到另外一個麻煩。
其他都好掩飾,修士里並非沒有傻子,這種人心思單純,說不定修練的速度反而更快,但是身上帶著大道波動就不對,那簡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火堆,想不讓人注意都難。
「放心,我會幫他掩飾。」
羅元棠一臉苦痛地說道,抬起手打出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瞬間打在謝小玉的身上,先是沿著表面四處遊走,漸漸滲入皮膚毛髮中,金光所到之處,大道波動盡數被吸進去,金光本身卻沾染大道波動,而且越來越清晰。
「你倒是捨得。」
陳元奇輕嘆一聲。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羅元棠打出的金光是一張靈符,名為大演化道顯聖眞符,乃是遠古之時道門大宗上清宮煉製的符籙,其妙用就是吸收凝聚大道波動存於紫府中。
對悟道有幫助的東西少之又少,大演化道顯聖眞符絕對是其中最難得的幾種。
這張大演化道顯聖眞符是羅元棠年輕時在一次奇遇中得到,一直捨不得用,沒想到最後卻用在謝小玉身上。
「便宜了這小子。」
羅元棠如釋重負般輕嘆一聲。
雖然異常心疼,羅元棠卻感到渾身一陣輕鬆,因為得到大演化道顯聖眞符後,他一直下不了決心使用,總覺得放在以後作用會更大,一來二去,此物反而成為他心中的一絲堊礙,此刻東西沒了,堊礙隨即消失。
瞬間,羅元棠感覺心頭有了那麼一絲感悟,連忙收攝起心神,並盤腿坐好,修練起來。
「不至於吧?」
陳元奇大吃一驚,他當然看得出羅元棠的變化。
陳元奇和羅元棠同是璇璣派中最年輕的一批道君,成為道君不過百餘年,而羅元棠走的是身外化身的路子,現在是第一重境界——元神分化,但此刻明顯是要晉入第二重境界——元神化身。
陳元奇的反應不慢,從袖子里掏出十人桿陣旗迅速插在四周,將上下前後左右全都封鎖起來,這不只是為了不讓外面的人看見,也是為了防止魔頭侵入。
眞君之後,每晉一步都會引來魔劫。
所謂魔劫指的不是魔門,而是域外天魔,域外天魔無孔不入,能夠直接侵入別人的意識中搗亂,輕則讓人前功盡棄,重則讓人走火入魔。
對於修士來說,魔劫甚至比天劫更令人畏懼。
這十二桿陣旗並不能阻擋域外天魔侵入,只是讓羅元棠儘可能不被域外天魔發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陳元奇一邊主持著法陣,一邊注意羅元棠的情況,一旦羅元棠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就會立刻打斷,情願失去一次機緣,也好過走火入魔。
大概過了三個時辰,羅元棠身上的波動越來越強烈,眼看著他就要跨過那道門坎,就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
羅元棠睜開眼看了看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現在不是時候。」
「師兄……你倒是捨得。」
陳元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剛才羅元棠捨棄一張大演化道顯聖眞符,現在又強行終止難得的感悟。
不過,陳元奇也明白羅元棠說那句話的意思。
大劫當前,撤往海外的時間越來越近,但是山門中能做事的人不多,其他人都在閉關,儘可能在大劫到來之前將境界提升一層,如果羅元棠踏出那一步,勢必要迴轉山門立刻閉關,而鞏固境界至少要一年,他手頭上那一大堆事全都要交給別人做。
「你休息一下,接下來的事都交給我吧。」
陳元奇拍了拍羅元棠的肩膀,他只能做這麼多了。
說完話,陳元奇連彈兩指,頓時兩道神念打入綺羅和青嵐的意識中,裡面是一套頗為玄妙的易容之術。
謝小玉用不著傳授易容之術,他早就會了,當初從九曜派出來他迴轉家門的時候,陳元奇就將這套易容術傳授給他。
「你們最好易容成男的,嘴裡不時帶兩句唱腔,裝成以前是唱戲的旦角,這樣就算露出一絲女態也不會引人注意。」
陳元奇帶綺羅和青嵐過來之前,就已經想好怎麼讓她們混進去。
天門派弟子眾多,而且需要出外積累功德,很多人常年不在天門派,所以天門派弟子之間未必認識,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讓人注意為好。
想要不引人注意有兩種辦法——要不平凡到讓人沒有一點印象;要不就是讓人感到噁心,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平凡得讓人沒有一點印象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別說是兩個女孩,所以陳元奇乾脆劍走偏鋒,冒險一次。
天門有『醫、卜、唱"販四脈,唱脈弟子大多是說書先生,不過也有人當戲子,戲子的地位極為低下,所謂「娼優」娼是娼妓,優是優伶,也就是戲子,兩者的地位一樣,而戲子中又以旦角的地位最低,這些人男扮女裝,十個里九個有龍陽之癖。
陳元奇可以保證絕對沒有哪位道君會朝這樣的兩個人掃上一眼,這是本能的抗拒。
「不要,太噁心了。」
綺羅立刻噘起嘴,只要一想到別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她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那你就別去,讓這個痴痴傻傻的傢伙自己過去。」
陳元奇嘿嘿一笑,他早就料到綺羅和青嵐會拒絕,也早就想好讓她們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果然,綺羅和青嵐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三道遁光聯袂而至,離山口還有數里遠,遁光就落了下來。
遁光收斂之處,露出三個青年男子,為首者木訥獃滯,後面的兩個人則俊美異常,雙手掐著蘭花指,走路腰肢擺動……反正看到他們第一眼的人全都把頭轉過去。
「這個陳元奇,回去後我一定要拔光他的頭髮!」
綺羅緊咬著貝齒,雖然周圍那些人的反應正是她們想要的,讓她們不容易暴露,卻也讓她難受到極點。
「冷靜、冷靜,不然就露出破綻了!」
青嵐連聲警告道。她也感覺渾身不自在,但是為了大局,她只能忍。
「冷靜個屁!誰碰到這種眼神都會冒火,這才叫本色。」
綺羅一肚子的怨妞正沒地方發泄,乾脆朝青嵐放過去。
青嵐卻不在意,淡淡地說道:「眞的戲子早已經習慣這種眼神,肯定見怪不怪,所以冷靜才是本色。」
綺羅兩女爭論不休,腳下卻沒停,一路往山口走去。
山口內異常熱鬧,到處都是人,和天門開啟、關閉時差不了多少,不過這裡沒有天門周圍的亭台樓閣,甚至連茅草棚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