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山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山;原本是河的地方再也看不到河;那連綿無盡的森林也全部消失了,能夠看到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平地。
到處散落著石塊,大的如同房舍,小的猶如磨盤,地上還鋪著厚厚一層塵土和灰燼,是樹木焚燒之後留下,一些殘缺不全的焦屍散落在其間,大概有兩百多具。
在苗疆首屈一指的赤月侗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這個消息就如同狂風席捲大地般,很快所有的苗寨都知道了,紛紛派人過來查探。
龍王寨也來了人,是由阿克塞親自過來,他懸空而立,嘴角滿是笑意。
「眞可惜,實在太可惜了,赤月侗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寨,一夜之間就沒了。」
阿克塞嘖嘖連聲,幸災樂禍的成分大於惋惜。
「像這樣的寨子都難以自保,你們有沒有把握幸免於難?」
阿克塞大聲喊道,這是喊給其他寨子的人聽的。
眾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東張西望想找白衣寨的人。
白衣寨、赤月侗互為盟友,也是除了龍王寨之外最大的兩座寨子,此刻赤月侗被毀,白衣寨就成為很多人的倚仗,但他們全都失望了,白衣寨根本沒派人過來。
「呵呵,瑪夷姆現在自身難保,我倒是很想知道她此刻在做什麼,會不會像赤月侗一樣打算帶著人逃跑?可惜漢人連逃跑的機會都不給。」
阿克塞哈哈大笑起來。
「阿克塞大巫,求你給我們一條活路。」
一個頭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阿克塞轉頭看去,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阿克塞大老遠從龍王寨跑來赤月侗,就是為了趁機收服各寨,而在來之前,他原本還以為可能要和瑪夷姆爭,沒想到瑪夷姆沒來,也沒派其他人過來,想必是怕了,這讓阿克塞再也沒有顧慮。
「想要我給你們一條活路?絕對沒問題!」
阿克塞意氣風發地說道:「我可以劃一塊地方給你們住,還可以保證你們仍舊是頭人。放心,我不會呑並你們的寨子,不過從今以後,你們得知道自己是靠誰才能活下來。」
在來這裡之前,阿克塞已經和那羅商量過,先不呑並那些苗寨,而是將他們扔到窮鄉僻壤之地,讓他們吃不飽、穿不暖,然後用糧食收買各部落有發言權的人,如果那些人肯被收買那再好不過;如果不肯被收買,那就借刀殺人,讓漢人幹掉他們,最後再將這些寨子一個個呑掉。
阿克塞甚至夢想著能像阿布哲那樣建立起一個王國,阿布哲有官府,也有朝廷,不過和漢家朝廷不能比,是由許多部族組成,各部族自治,而且雖然在各地都派駐官員,但是這些官員平時沒什麼事可做,只有部族和部族間發生紛爭時,才需要他們仲裁,這對於阿克塞來說是可望不可即的夢想。
阿克塞兀自做著美夢,其他寨子的人則都面帶愁容,不知不覺中有人離開了,他們有的回去商量對策,有的則趕往白衣寨。
在傍晚時分,一大群人聚攏在白衣寨門口。
白衣寨是一座水寨,和赤月、龍王兩寨都不同。
這座寨子臨湖而建,一排排竹樓大多建造在水中,竹樓下沒辦法養豬、養羊,卻停著一艘艘小船,漁業是白衣寨獨有的優勢。
湖畔是一片片碧綠的農田,田裡的土全都是從湖裡挖出來的淤泥,比普通的土肥沃得多,這也是白衣寨能強盛的關鍵。
在湖中央有一座小島,島上的竹樓異常精緻,和依娜原來的那座竹樓一樣,也是用白竹搭建而成,不過這裡的扶欄、窗戶全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更顯得奢華。
在一幢建造在水中的竹樓內,瑪夷姆半坐半躺,身旁有一群人侍候著。她的面前站著一個老頭,看起來五十多歲,方臉大耳,滿頭粗而短的白髮,相貌頗為威武,此刻卻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這人正是白衣寨的頭人瓦郎,也是瑪夷姆的大兒子。
「那幾個寨子的頭人都想見您。」
瓦郎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直接打發他們離開嗎?難道我現在說話不管用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需要反覆說幾遍?」
瑪夷姆瞪了瓦郎一眼。
瓦郎額頭上頓時冒出冷汗,他從小就畏懼自己母親,年紀越大越怕得厲害,連忙回道:「我只是……我只是擔心,這樣做會讓他們倒向龍王寨那邊。」
「誰想離開就讓他們走好了。」
瑪夷姆一點都不在意。
瓦郎有些不知所措,他並不知道赤月侗被毀的眞相,只覺得瑪夷姆突然改變許多。
瑪夷姆看到平時很聽話的兒子居然仍站在那裡,並沒照著她的意思做,心中不由得一沉。
過了片刻,瑪夷姆嘆息一聲,說道:「我現在越來越佩服羅老了;老狐狸確實比我高明,他任由底下的人表演,讓他們盡情發揮,最後那些沒本事的、野心勃勃的、愚蠢的、兩面三刀的人全都自己跳出來,卻不知道老狐狸躲在暗處冷眼旁觀,已經幫他們決定好命運,他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說到這裡,瑪夷姆不由得想起阿達,他是她的外孫,也是個可憐到極點的傢伙,一心以為自己已經得到赤月侗,卻不知道他在羅老的眼中只是誘餌,用來證明赤月侗遭遇襲擊,沒有一個人倖存的誘餌,這招金蟬脫殼之計實在太高明了。
「好吧,你去告訴他們,我確實怕了!漢家朝廷太強大,一聲令下,幾十萬軍隊就開進南疆,我惹不起,只能躲著他們。」
瑪夷姆懶洋洋地說道,不過她臉上毫無失落的神情,好像說的是一件很普通的閑事,然後繼續說道:「你讓他們自己選擇,是跟著我們一起離開,還是要投靠龍王寨。」
「母親,您眞的打算這麼做?」
瓦郎有些難以理解,他越來越搞不懂瑪夷姆的心思。
「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
瑪夷姆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不敢,我絕對不敢。」
瓦郎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難熬過,既怕惹惱自己母親,又怕自己母親發瘋,將整座寨子都帶入深淵。
「那麼你現在就去召集寨子里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這座寨子不要了,一天後我們就走。」
瑪夷姆坐起身來朝瓦郎吼著。
瓦郎手腳冰涼,他知道瑪夷姆絕對不是開玩笑,此刻最好遵照她的命令,但他做不到,便說道:「母親,您打算帶著我們去哪裡?」
「這你就別管了,如果你不想走,也可以留下。」
瑪夷姆已經失去耐性,她轉頭掃了四周一眼,冷冷地說道……「你們也一樣,誰不願意走,就留下來!」
這話一說出口,竹樓內的人全都撲通一聲跪下來,他們都很清楚瑪夷姆的為人,看似平和,其實非常嚴厲,誰如果將這話當真選擇留下來,絕對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慘不可言。
瓦郎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再反對,不過他仍舊感覺很為難,苦著臉說道:「就算要走,一天也不夠收拾啊!」
雖然瓦郎這話仍舊帶著質疑,瑪夷姆的心情卻好多了,她再次半躺下來,毫不在意地說道:「用不著那麼麻煩。讓寨子的女人準備三天的乾糧,然後帶上換洗衣服、蠱和法器,其他的東西就不用準備了。」
「三天的乾糧?」
瓦郎不傻,帶著整座寨子的人遷徙,三天的時間根本跑不了多遠,除非有專門的工具,比如赤月侗旁邊那座山谷建造的飛天船。
「難道赤月侗……」
瓦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瑪夷姆掃了四周的人一眼,意識到自己漏了口風。
被瑪夷姆的目光掃過,眾人連氣都不敢喘,這些人都知道瑪夷姆為了保守秘密,完全有可能將他們全都殺掉。
瑪夷姆猶豫了片刻,殺機漸漸收斂,淡淡說道:「那頭老狐狸怎麼可能輕易死掉!」
「難道阿達的死也是假的?」
瓦郎對阿達還是有點感情,那畢竟是他的甥兒。
不過瑪夷姆顯然沒有這樣的感覺,她輕嗤一聲,不以為然地說道:「這種胳膊朝外彎的貨,死了就死了,你以為老狐狸是心慈面軟的人嗎?不犠牲掉幾條人命,怎麼騙過阿克塞和漢家朝廷?」
「幾條人命?」瓦郎身子一抖,心底不由得一陣發寒:那是兩百多條人命,而且都是精壯男子。
瓦郎的反應讓瑪夷姆相當失望,這樣的性情在以前沒什麼問題,但是現在天下已經大亂,這樣會吃虧的。
「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瑪夷姆嘆道:「赤月侗旁邊那座山谷從一開始就是障眼法,是糊弄人的東西,之所以戒備森嚴,就是因為裡面全都是假的,如果被人看到,就會露出馬腳。」
「假的?」
瓦郎徹底傻了,畢竟當初他們為了知道裡面的情況,不知道花費多少心思,還賠上好幾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