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曉,營地里靜悄悄的,沒有埋鍋造飯的聲音,也沒有準備工具的聲音,所有的人都焦慮地看著落魂谷的方向。
終於,一道人影出現了。
「你回來了,太好了!」李光宗喜道。突然他愣在那裡,因為他看到謝小玉手裡拎著的玄鐵傘蓋已經破破爛爛。
其他人也驚呆了。
「差一點要了我的命,實在太危險了。」謝小玉把破傘扔在地上:「這幾天你們都在家修鍊吧,山谷里恐怕不太平,可能會有妖獸跑出來。」
「你沒事吧?」李嬸關切地問道。
「沒事,只是累了點,我去睡一會兒。」謝小玉把腰間系著那隻裝草的袋子取下來,扔給蘇明成:「你先幫我處理一下,研磨成粉,再濾除雜質。底下還有一隻盒子,裡面是帶根的草,你試著種種看,如果能成功就太好了。」
蘇明成兩眼發亮接過東西。此刻,他徹底服了謝小玉的氣度,換成他自己,肯定第一時間就把這些全都藏起來,不告訴任何人。
他同樣也明白謝小玉不在乎的原因——他就算知道這是藥引也沒用,因為他不會煉丹,會煉丹的是謝小玉自己。
這就是有一門手藝在身的好處。
蘇明成也開始思考要不要練一門手藝?
三大雜藝肯定沒戲唱。他既沒煉丹的天賦,也不打算造器,因為修鍊劍符真解的緣故,制符肯定要練,但是僅此而已,他修鍊都來不及,沒時間練別的法術,制符一條走不遠。
好半天他發現,最適合自己的好象就只有煉毒和養蠱。
一想到這些,他心裡總有些不太舒服。他修鍊的劍符真解是道門正宗無上法訣,但是除了這些之外,他會的東西全都是邪門外道的法門。
蘇明成垂著頭,抱著一袋毒草走了。
有了謝小玉剛才那句話,其他人也不去挖礦,李福祿他們幾個各自佔據一個靈洞打坐練氣去了。他們年輕,這一點就比老白、超叔有利得多。兩個月來,他們輪流在靈眼石洞里修鍊,進展神速,只差一口氣就能入門。
「早飯怎麼辦?」李嬸為難地看著丈夫。
「還管這些幹嘛?大事要緊。」李光宗看著蘇明成在那裡忙碌,偏偏自己幫不上忙,心裡異常焦急,火氣不免大了一些。
「小李媳婦,你去把雞撕開,包在飯里捏成糰子。我看他們幾個也沒心思吃東西,等一會兒餓了,拿幾顆飯糰就可以填飽肚子,不耽誤工夫。」老礦頭無比羨慕地看著那幾個靈眼石洞。兩個月來,他也感覺到修鍊的效果,但是比起其他人來差遠了,甚至連二子和戲子都超過他一大截,所以他知道自己確實沒什麼希望。
營地一片寂靜,所有的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接近中午時,謝小玉從靈洞里出來,他已經睡夠了。
蘇明成就在靈洞不遠處的地方坐著,一看到他出來,立刻將一隻玉瓶遞了過去。
謝小玉接過玉瓶,走到放食物的地方,掀開紗籠,從裡面取了兩顆飯糰,轉頭對李嬸說道:「這辦法好。修士修鍊起來沒日沒夜,往往一出來就覺得肚子餓,如果有現成吃的再好不過。」
李嬸被誇得眉開眼笑,連聲說道:「那以後我就這麼辦。」
謝小玉道了聲辛苦之後,轉身回了靈洞。
一進去,他立刻把那口從忠義堂得來的丹爐拿了出來。
太古年間遺留下來的丹鼎、丹爐都很複雜,因為仿照人體而制,有竅有脈。
這座丹爐有九竅,即便在那個時代也是最頂級的一類。
把丹爐小心地放在右側石壁里,那裡有一個凹坑,是他特地鑿出來。這個靈洞充滿庚金之氣,只有那個凹坑裡不同,充塞著丙火之氣。
在凹坑內側,有一根銅管從上面引下來,連通到底部一圈銅盤上。
謝小玉在牆壁上輕輕一按,頓時從銅盤中射出九道極細的光,每一道光恰好射入丹爐的一竅中。
在他的靈洞外面有一面很大的陽燧鏡,陽光射在鏡子上,被聚集到一點,然後通過內側鍍銀的銅管傳到底下。
在銅盤的一側有九個旋鈕,每個旋鈕可以控制一路光線的強弱。
煉丹最難的地方就是對火的控制,高明的煉丹師肯定也是御火的高手,謝小玉對御火沒有一點心得,所以只能另尋他法。此刻他所用的煉丹之法,另闢膜徑,用陽燧鏡聚光代火。火調節起來困難,光就容易許多了。
將旋鈕開到最大,讓丹爐加熱。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他將光線關小一些,然後用一把小勺將準備好的材料一樣樣送入爐口。
所有的藥材全都經過濾除雜質後再細細研磨,變成一堆極細的粉末。一進入爐中,藥粉立刻化散開來。
他的這種煉丹之法與眾不同,名為子午孕丹術,是用文火慢煉,讓各種材料的藥力完全揮發出來,讓它們在丹爐里相融相合,自然凝結成丹。
說起來,這套理念和太古時代道法自然的煉丹之法殊途同歸,所以當初他一看到這口丹爐,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下來。
這套煉丹術準備繁瑣,光藥材的處理就很麻煩,限制又極多,必須午時開爐,子時收丹,而且必須有太陽,還不能是冬季,耗時又長,一次不能煉得太多,可以說缺點一大堆。
謝小玉得到這種煉丹之法完全是意外。當初他在藏經閣的時候,什麼雜書都看,其中有一部《奇技妙法百篇》,裡面記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像陽燧鏡的各種用法還有這門子午孕丹術,都來自這部奇書。
所有的材料全都送入爐內後,謝小玉關上頂部的蓋子,然後打了一道法訣。
這道法訣是將他的神識和丹爐融為一體。太古時代煉丹之法是將丹爐當做人的分身,同樣需要呼吸吐納,同樣需要氣息流轉,只不過呼吸吐納的是藥力,流轉搬運的是葯氣。
現在的煉丹師早就不這麼做了,所以他們得到太古時代的丹爐也用不了。他能用,是因為他以前走的是人器合一的路子,兩者異曲同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光線漸漸微弱,最後徹底消失,想必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謝小玉卻毫無所覺,以往他也煉過丹,但是沒這麼投入過。
這是因為丹爐不同。他和這座丹爐有一種息息相關、氣機相引的感覺,許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現在都變得清晰起來,不光是和煉丹有關的道理,還有很多修練方面的東西。
他想起師父曾說過——丹道、器道、符道、陣道和修鍊之道殊途同歸。以前無法理解,現在他明白了。
謝小玉正沉醉於悟道中,突然感覺到丹爐里一陣劈啪亂響,整個丹爐微微震動起來。
那些完全混合在一起的葯氣突然互相分開,一部分融合在一起,然後凝聚成團,另外一部分則朝著四面八方分離。
此刻,他剛剛從悟道中醒來,神情仍舊有些恍惚。眼前這一切,在他眼中彷佛是天地初開濁氣下沉、清氣上升那一幕的重演。
他的耳邊如同驚雷閃過,猛然間想起一段曾經看過的文字:「一丹一天地,一丸一世界,渾沌化乾坤,爐中演天變。」
這是一篇丹經的總綱,哪一篇他已經記不得,當時只是一眼晃過,以為那是一段渴語,並沒往深處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從恍惚中醒來。
一想到丹爐里還有丹藥,謝小玉啊地叫了起來。
收丹要打法訣,否則丹藥根本沒辦法凝結成型,就算凝結了,也會立刻散開。
現在後悔太遲了,這爐丹十有八九完蛋了,好在不是一無所獲,至少讓他領悟丹道的真諦。
他苦笑著打開丹爐的頂蓋。
頂蓋還有些燙手,一打開,就看到裡面霧氣瀰漫,那是殘留的葯氣。
丹爐底部鋪著一層很細的粉末,他拿了一張紙,將粉末倒在紙上,湊到燈盞下看了看。
粉末顏色暗紅,像是把硃砂和炭粉混合在一起的模樣。
用手指沾起一點舔了舔,頓時一股濃重的藥味沖鼻而入,緊接著,絲絲縷縷的藥力在舌尖化開。
再蹩腳的煉丹師,在嘗藥方面肯定是行家,他學煉丹同樣也是從嘗葯開始。
一嘗之下,他鬆了口氣,丹變成了散,藥力弱了很多,但是能用。
他分出一小堆,用紙片捲起來送進嘴裡。
藥粉很苦,不過發作很快,這是散的特徵。
片刻的工夫,謝小玉就感覺渾身上下都在發癢,從五臟六腑一直癢到外面。
他連忙盤膝坐好,調運體內的劍氣,一遍又一遍運轉著,這能夠讓藥力發揮得更加徹底。
癢的感覺先是一點點加深,漸漸又減輕,從毛孔之中不停地有黑漆漆的油膩冒出來。
感覺餘毒已清,謝小玉打開洞門沖了出去。
營地一角有一個水池,四周用木牆圍著,平時是用來洗衣服的地方,有時候也用來洗澡。現在是深夜,根本用不著擔心遇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