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小八881 第09章 故事裡說你要離開我

劇痛感干擾了視覺神經,我看不清眼前發生了什麼,只聽見沈娟仍然在耳邊抽抽噎噎地大哭,嚴老五急促地喊:「別抓小的!」

沈興國發出暴喝,房間內有疾速抽刀和落下的聲音,小八的悶哼就響在我身邊,最後又有一聲短促的消音後槍響,然後,整個世界突然間安靜了。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

我終於緩了過來,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小八跪在我面前,一手扶地,一手緊緊捂著胸口,殷紅的鮮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中湧出來,快要將整件襯衫都染紅了。

受了那麼重的傷,小八臉上居然還在笑,望著我,眼神溫柔而充滿歉意,我從來沒見過他這種表情,這一刻,他所有的兇悍和戾氣都不見了,好像頃刻間脫胎換骨,珍惜疼愛的表情使他變得俊美,變得像他的弟弟羅侯。

「阿七,對……」

剛說出三個字,小八便咳嗽起來,像是肺部受了重創,大量烏紅的血從口中湧出,血流得太快太多,他的臉色已經因為失血而煞白如紙,渾身卻像穿了喜服似的紅得驚人。

彷佛知道自己沒救了,小八溫柔的笑容中帶了些釋然的解脫,卻也有一絲不甘和絕望,慢慢向我伸出了血淋淋的手,像是想要撫摸我的臉,頓了頓,就面對我筆直地仆倒下來,不再動彈,鮮血很快在地板上洇出了一片湖泊。

我撲過去,想叫他,喉嚨卻完全哽住了,說不出一個字,我想抱住他,槍傷卻痛得我渾身劇顫,也不敢伸出手,怕摸到他冰涼的皮膚,只能傾著身子望著他,眼裡像乾枯了一樣流不出淚,肩膀流下的血一點一點滴在他身上,很快混為一體。

如果小八能活過來,我願意把身體里的血流干!

旁邊有人在怒斥,好像還有嚴老五絕望的號叫,娟子仍然在哭,有人在溫柔耐心地哄她,有人俯身把我抱了起來,我無力地垂下手去,卻碰不到小八的衣裳,眼前晃動著兩張臉,是沈興國和方進宇,他們都焦灼地詢問著我。

「沒事吧?阿七!」

「傷到了哪裡?趕快送醫院!」

我被人抱著狂奔下樓,竭力仰起頭,直到再也看不到浴血的小八,我的嗓子里還是像被一個拳頭狠狠塞著,說不出話,也無力掙扎,幸好我沒能堅持多久,也失去了意識。

謝天謝地,這只是一個夢。

夢醒來,如果你還在,我一定答應跟你走,我們去最寒冷的冬天擁抱,去最遙遠的海邊相愛……

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禮拜,我才開始慢慢康復。

常常有人過來看我,爸媽、親友,也有沈興國和方進宇那幫人,但卻沒有一個人敢向我提起小八。

我知道,他死了。

清醒之後,我已經能夠慢慢回憶起那天發生的事情。

中年男子開槍擊倒了我,然後張開手俯衝過來,惱怒地想要抓住我作人質,小八突然從沈興國頜下撤回了槍,不顧一切地跳過桌子,將槍口對準了抓我的男人,看來是準備放棄所有計畫也要救下我了。

就在這時候,脫離困境的沈興國發出一聲暴喝,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一個黑衣人,誰也不知道他之前藏在哪裡,黑衣人抽出短刀,以精妙狠厲的刀法一刀斬向叛徒小八,而小八當時心思全部在我身上,不閃不避硬捱了幾刀,同時也開槍擊殺了持槍的中年男子。

嚴老五一定清楚小八對我的用心,所以當他的手下準備抓我時,他其實出聲阻止了,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

那個黑衣刀手是沈興國的貼身保鏢,那天在酒店外遇刺時,我見過他一次。

本來發現沈娟被挾持時,沈興國就可以發出暗號讓MIB現身救人,他為什麼遲遲不使用這張秘密王牌?

是了,當時他還被小八控制著,他太了解我,知道我不會眼睜睜看著娟子被人欺負,同時他也相信我一定能牽制住小八,這樣便可以一箭雙鵰除去兩個人……

沈興國常說一句話:「世上的事,百分之一靠實力,百分之九九靠機遇,但若沒有實力,機遇來了也抓不住!」

這一次他既然敢回來,事先就一定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儘管如此,卻也抱有慨然赴死的決心,因為誰也不能肯定將來會發生什麼變化,例如他在餐廳里埋伏好自己心腹、安排了方進宇和老三反水,卻沒有考慮到我和沈娟的意外加入……

想要成就一番宏圖霸業,不敢冒險是不可能的,這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老三,憑著他聰慧犀利的頭腦,自然知道趁著危急時刻掉轉旗幟搞掉嚴老五,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嚴老五的準備也很充分,他手上有了沈娟這個人質,至少可以保自己性命無虞,而我的存在像個極大的誘惑和提醒,可以讓小八破釜沉舟,對興爺動手時不再優柔遲疑。

可惜全盤計畫卻毀於我的不忍和小八的臨時倒戈。

完全不明真相的老二隻是來打醬油的,可以忽略不計。

每個人都為自己考慮得很周到,卻沒有人為小八想一想。

如果他不跟嚴老五合作,就只能交出自己的位置,而他的夢想——如果那也能算夢想的話,就不可能再實現了。因此,小八過於依賴嚴老五的計畫,可惜老五的野心卻不僅於此,他只將小八作為其中一枚棋子,另外還布置了其它的局,自作聰明,反而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小八是被作為一枚可以犧牲的棋子,安置在這個局裡,倘若刺殺興爺成功,他未必能躲得過嚴老五之後的暗算;倘若刺殺不成功,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條。

你見過被砍死的人嗎?

從前,我們就那麼無動於衷地看著被砍的人,一把刀不停地從空中落下,連續斬在那個人的身上,眼看著他的身上的肉好像被撕開一樣,先出現一道道深白色的裂痕,然後血液才會慢慢滲出來,直到渾身都是血,完全看不清楚人長什麼樣,慢慢的,被砍的人也就不動了。

小八全身至少有五處刀口,其中一刀刺穿了肺葉,我不知道他怎麼還能咬牙撐住,堅持過來救我。

當眼睛閉上的那一刻,掠過身體的不是刀刃,而是你的手指……

鮮血溢出的時候,才發現,那是從心底流出的。

面對所有人,我都平靜地笑著,若無其事,我不敢哭,我怕我一流淚就會崩潰,能維持呼吸已經足夠艱辛,從沒有人問過我,你的微笑疼不疼。

有一天我醒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夕陽從窗戶灑進來,雪白的被子上映出一個女子纖細的側影。

我坐起身,女子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是消瘦了的貓貓。

「醒了?」

她淡淡地問了一句廢話。

「嗯。」

我也淡淡回答。

「小八死了。」

她說。

我嘴角的肌肉略一抽搐,面無表情地點頭:「我知道。」

「他後來跟你說過些什麼?他一定很恨我吧?」

貓貓偎在窗邊,兩隻眼睛腫得像爛桃子一樣,凄楚而又憎惡地死死盯著我,盯著盯著,憎恨的眼神逐漸變得悲慟,忽然難以自抑地背過身去掩面抽泣,沙啞的聲音抽噎著從指縫中傳出來。

「不要怪我……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一定放他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事請滾吧。」

我冷靜地逐客。

貓貓猛地回身,淚珠尚掛在面頰上,這副神情倒也算是楚楚可憐:「他沒跟你解釋過?」

我實在沒心情跟她聊這些廢話家常,裝作沒有聽見,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

沒錯,我恨貓貓,如果沒有她的存在,我至少不會視小八為不懂感情的混蛋,也不可能屢次對他惡言相向,當時小八脫口問出:「在你心裡,我一輩子都是個禽獸?」

那種哀傷的語調和絕望的眼神,我永遠也忘不了。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道鞭笞,讓我遽然睜開了雙眼。

「我……懷了小八的孩子……」

貓貓艱澀地吐出這幾個字,「他小時候被人拐賣,轉了幾次手,從沒遇到過好人,經常被逼著四處討錢,還要管他們叫爸爸,所以小八從小就恨透了這個世界……小八隻是不想讓自己的小孩喊別人爸爸,那天才會去搶婚……是我故意讓他知道的,我不想讓他跟你在一起……」

貓貓凄然坐在椅子上,淚水不斷從血紅的眼睛裡流出來,像是兩行血淚。

我靜靜聽著她的懺悔,重新閉起眼睛,默不作聲。

小八有幾次鼓起勇氣想向我解釋,可每當我望向他時,他熱切的眼神都會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宿命的絕望。

直到死,小八都沒有向我說過任何一句正面的表白,他臨死前,自然是想向我道歉,然而他並不欠我什麼,因為我也從來沒有向他說過一句好話。

但,我也不欠他什麼,雖然他還在我心裡住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門開關的聲音,應該是貓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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