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進宇彷佛早已經料到我的回答,嘆了口氣,自嘲一笑。
「看來必須再向你曝一些內幕了……阿七,你以為沈興國為什麼要跑路?這些年想幹掉他的人還少嗎?他什麼時候怕過?這根本不是主因,真正的原因是,幫會的一些生意已經引起警方注意了——別問我是什麼生意,我只能說是不正當生意。」
他吁了一口氣,接著說:「阿七,你應該知道被政府列入打黑行動名單的嚴重性,如果你現在把鑰匙交給我,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平和的方式解決這件事;但是如果你執意不給,事情的發展將遠遠超出你我的想像,沈興國就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我思索著方進宇的話。
幫會裡到底有什麼不法生意?收管理費?這還不至於被警察叔叔盯上;組織賣淫?開玩笑,興爺早年就明示幫會成員不許涉及黃業,兄弟們自己都饑渴著呢!更不可能是販毒了,這幾年老沈恨不得光腳子往白道上奔,其它生意都是正正噹噹的股票、建築、房地產、娛樂產業,就連打手公司都是有營業執照合法經營的,怎麼會惹火燒身?
方進宇叫了我一聲:「阿七?」
「我如果有,早就給你了,不過很抱歉,我沒有——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一刀殺了我沉塘,早死早超生。」
我垂下眼帘,望著已經快要燒到過濾嘴的煙頭,「不過,能先讓我把煙頭丟了嗎?我現在還不能亂動,怕後面那兄弟一激動手抖了。」
方進宇笑了一下:「我可以讓他把刀放下,但你得保證不動手,否則對大家都不好。」
「我保證一句你就信?」
我愕然。
方進宇淡淡道:「你性格太烈,我之所以先把你制住,是想讓你冷靜地聽我說完話……現在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死不鬆口,我又不想真的把你幹掉,除了相信你,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而且總有一天,你還是——」
他的話頓在這裡,揮了揮手,車后座那個墨鏡男不情不願地移開了刀,但還是很謹慎地盯著我——我的後腦勺上自然沒長眼睛,是從後照鏡看見的。
我伸手從嘴邊取下煙頭,丟掉,眯起眼睛研究地看著方進宇。
這個老方,我還算沒有看錯他,骨子裡頭果然還是很仗義的,雖然他口頭上喜歡說些「義氣是用來講的,不是用來做的」這種裝B話,但是當我真正與他的利益相衝突時,他挾制的恐嚇意味仍然多於實際的威脅行動。
我很怕這種人,更怕自己一感動就把興爺給出賣了,但在這個關鍵時刻,興爺送給我的酸甜角浮現在腦海深處……好吧,我就是個貪吃貨,本質是屬狗的,誰喂得好我就跟著誰汪汪,老方雖然很夠義氣,但他今天打著請客吃飯的名義把我給騙了,這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可以走了嗎?」
我轉動一下脖子問。
方進宇跟個狐狸似的笑咪咪地說:「還不行。」
「為什麼?」
我迅速冷下臉。
方進宇笑著轉回頭去,啟動了車子:「咱們晚飯還沒有吃呢,我說過今天要請你吃飯的,就算沒胃口吃,總得喝點酒壓壓驚……」
「……不喝酒,光吃飯成嗎?」
「……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貪吃貨!」
在飯桌上,方進宇回憶了一下我們美好的友誼,並且暗示我以後如果後悔了,隨時可以去找他。
說起我跟他認識的過程,可能比較雷一點,在溫泉島的某晚我獨自出去吃宵夜,不幸喝多了,中途去洗手間,腦子一胡塗就進了男廁所,正好看見一個男子面朝小便池而立,正在噓噓。
我趕緊退出去,看了一下門上的標識,發現果然是男廁所,於是又再次晃晃悠悠地走了進去,對著那位被嚇壞的哥們誠摯道歉:「不好意思,我剛才看錯了……」
等我從女廁所走出來,那男的追了過來抓住我的胳臂表示憤怒,以及一番恫嚇,然後說今晚沒帶錢,向我借點錢花花。
可能是腦子喝壞了,我竟然覺得他很可憐,於是就稀里胡塗把皮夾掏給他了,繼續走向酒店門口,沒走出幾步,我被服務員攔住,說我還沒有買單,一旁的男人由於勒索進行得意外順利而大方起來,打開我給他的錢包:「我替她付……」
然後他眼睛突然一瞪,差點兒沒把頭扎進錢包里去,服務員掩嘴偷笑,我站在一旁迷惘而無辜地張望著他們。——那天晚上,我洗澡後換了衣服,出門時摸了摸口袋,感覺鼓鼓囊囊的就以為是錢包,放心地走了,其實那是個小型草綠色磨砂塑料易拉袋,內容物雪白綿軟,是整整一包護墊……
這個倒霉男人就是方進宇,當時他是外省某黑幫業務部門的中層幹部,跟著老大過來開會。
想不到幾年不見,他已經帶頭侵犯入我們的地盤,我想知道這是他的幫會意思還是他個人意思,可無論怎麼旁敲側擊,他都機警地含糊帶過,不透露一絲口風。
我知道他根本不怕我把這件事抖出去,一來,我聯繫不上興爺,即使聯繫上了,他也不可能為了剷除方進宇而回來惹官司;二來,小八才剛剛站穩腳跟,未必能抓住實權,我如果把方進宇的異動告訴他,只會逼他干蠢事;再者,按興爺的說法判斷,三哥和五哥都不再可信了,我還能抖給誰?
現在我只能靜觀其變,以我對興爺的了解,他不可能單純跑路,如果只有一條死路,他會選擇更高傲的方式,如果他逃了,就證明這是權宜之計,事情尚有轉機。
第二天中午,洪大志又拎著外賣便當跑到警衛部辦公室,有說有笑了地陪我吃了一下子,忽然間兩眼發直,陷入緘默中無法自拔,我以為他在發獃,用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沒反應。
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有窗外的一棵老松樹在風中搖曳,看他深情款款的眼神,我想那棵松樹肯定是母的。
半晌,他收回了眼光,悵然若失地用筷子戳著便當,躊躊躇躇地說道:「陳七姐……我可能戀愛了……」
我痛心疾首:「日本人也只不過連動物園的也不放過,你居然連植物園的都不放過!」
「什麼?」
他茫然地用筷子上端搔了搔鬢角。
我指了指窗外綽約多姿立於風中的松樹:「你不是愛上那棵老樹了嗎?」
「你才愛上老樹呢!你愛老樹盤根!」
洪大志臉色發臭,兇惡而淫蕩地反駁我,極其沒有風度。
我悻然:「你用色迷迷的目光盯了半天松樹,忽然說你戀愛了……」
洪大志完全無視我的指責,深深沉醉在愛情的滋潤中,臉色暈紅,兩眼放光:「陳七姐,人家在跟你說認真的啦……我跟她是在網路遊戲里認識的,她技術很爛,老喜歡跟在我身後跑來跑去,真的好可愛……」
我不以為然:「打CS的女生能有什麼好貨色?全是像姐這樣殺人不眨眼的!」
「我說是CS了嗎?」
他翻了我一眼,「是完美世界!我打聽過,這個遊戲的女玩家最多!」
我趁他說話抓緊時間端起便當扒一口飯菜,嚼巴嚼巴咽了,不屑地斜睨著他:「女玩家最多?有比勁舞團多嗎?」
「老子對腦殘無愛!」
洪大志很生氣,因為我屢屢打斷他的深情回憶,「你到底聽不聽?」
我趕緊屈服:「好好好,你說吧,我吃飯。」
「我跟她是在網路遊戲里認識的,她在遊戲里的名字叫作『竹子的神話』,是我們幫里的一個小姑娘,說話很可愛,從一些言行我就可以確定她百分之百不是人妖……我在遊戲裡面帶了她兩個禮拜,然後要來了她的MSN,慢慢發展到語音視頻,她長得非常漂亮,寫得一手好文章,唱歌也很好聽……」
洪大志動情地述說著。
我實在忍不住了,又插句嘴:「你聽得懂人家唱歌?」
洪大志瞪著我愣了片刻,然後突然抓狂地收拾桌上東西準備走人:「我他媽就是一個傻B!跟你這種沒有感情的女人說個毛!金庸書上早就寫過了,人只要沒有感情,就可以變成禽獸……」
我鎮定地表示鄙夷:「你確定是金庸寫的?你看的是全庸吧?」
「關你屁事!」
洪大志翻臉不認人,把自己的便當整理好,捧著就想走出去。
「好吧,說說那個神話……」
我數著他的腳步,基本上他邁出三步我提出一個問題:「她選擇的是不是奶媽職業?她是不是路痴?是不是PK技術超爛?是不是會放棄升級而整夜陪你聊天?是不是言行都很俏皮可愛,會跟你說『小妞,給大爺笑一個』之類的話?」
洪大志已經走到門邊了,腳步卻突然凝滯不前,他猛回地頭,眼神中充滿恐懼:「你認識她?該不會是你弄了個賬號,欺騙我的感情吧?」
「別緊張,我已經很久沒玩遊戲了。」
我拍了拍桌子對面,示意他回來坐下,繼續陪我吃飯,「大志,我這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