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如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任何輕微的動靜,床頭的煙灰缸里,沒有徹底熄滅的煙頭仍在騰升著繚繞的細長煙霧,窗戶開了條縫,淺色的窗帘被風輕輕吹動,彷佛後面躲了個人。
忽然之間,我希望那是小八躲著,打算趁我不備時跳出來嚇我一跳。
宿命無常……
一直嫌他聒噪、無聊、光會扯犢子的那個人,突然間不聲不響地消失了,我居然會深深懷念,痛徹心扉。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矛盾卻深刻地讓我們記得,他驅散不了寂寞,可是沒有了他,只會更寂寞。
我跳起來,想離開壓抑的房間,可是我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才能淡忘一個人。
剛走出去,正在鎖門的時候,有個背包的小夥子精神抖擻地走過來,笑著向我詢問:「請問這裡是呂東方家嗎?」
我點了點頭,小夥子從包里抽出一份藍色紙袋,笑容滿面地遞給我:「這裡有一份快遞,請您簽收一下。」
我想小八近期內大概不會回來,於是接了過來,簽上「呂東方」三個字。
這份快遞非常輕,而且薄,裡面裝的像是檔案或賀卡之類,我拆開,抽出一張請帖,耀眼的紅,燙金的「永結同心」是貓貓寄來的喜帖,送呈呂東方先生台啟,謹定於七月一日十八點半,在海鮮樓羅曼廳,她將和小劉舉行結婚典禮敬備喜筵,恭請光臨,敬邀。
我記住了時間和地點,把喜帖撕碎,扔進路邊的垃圾筒。
呵呵,垃圾筒兄,聽說今年是你本命年,得多吃點喜慶的紅東西,過幾天我帶喜糖給你。
街上繁雜的人聲不絕於耳,我很疲倦,這種疲倦起初只從心底里慢慢浮上來,然後突然之間侵佔了整個身心。
小八既然答應了要管理幫會就沒有回頭路,這一段時間他會非常忙,非常辛苦,這種影響心情的瑣事還是不要被他知道的好,到時候如果我有空,就以小八的名義送點禮金過去,反正已經決定結婚了,再跟旁的男人談感情都是扯淡,豐厚的禮金遠比前男友現身來的重要。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樓下,一輛停在隱蔽處的黑色摩托車刺痛了我的眼睛。
飛奔上樓,在我屋子門口的樓梯上坐著個人,一條腿屈起,另一腿長長地伸著,他永遠穿著襯衫,原本凶躁狂浪的眼神只因見到我走過來而瞬間變得溫柔而靦腆。
我有點不相信這一切,蹲下去碰了碰他的臉,懷疑地輕聲問:「你真的是小八?」
他粗暴地將我扯進懷裡,我重心不穩,撲跪在他身上。
看來真是小八了,這麼野蠻無禮的舉動,而且沒讓我有踹其下陰的衝動,沒有第二個人模仿得來。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真怕你今晚不回來。」
小八緊緊抱著我,唯恐我逃走一般。
「我……我去你家了。」
我被他勒得有點呼吸困難。
「去我家幹什麼?」
「找人。」
「找到沒有?」
「……現在找到了。」
這副樣子如果被鄰居撞見實在不成體統,我假裝傷口被碰疼了,騙他放開了手,站起身打開門,把他推進房間,反腳踢上門。
小八狠狠地吻我,然後喘著粗氣抬起臉:「我馬上就要走了。」
我偎在他胸前沒有動,牽了牽嘴角,似笑非笑,這一次可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你自己沒時間。
「你說過,沒有人能超出我在你心裡的地位……這個地位可以再保持一年嗎?」
小八捧著我的臉,倉促而嚴肅地說:「再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會成為值得你託付的人,這一年,不許你交男朋友,也不能再跟羅侯上床。」
「我從來沒有玷污你弟弟,他大概還是處男。」
我淡淡地解釋。
小八怔了怔,欣喜若狂:「好!我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勇敢面對……」
說到這裡,他又倏地頓住,改口:「算了,我現在還沒有資格跟你說肉麻話,留到以後再說。」
他又俯首在我唇上印下深深一吻,接著毅然放開了我,退後一步:「陳七,一定記住,給我一年時間,我證明給你看,我一直是認真的!」
我點點頭。不知道小八今天受了什麼刺激,一個勁地胡言亂語,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頭,而且還忍不住微笑,真是鬼使神差。
小八轉過身,伸手握住門把,遲疑了一下,似乎不情願就此開門走掉,但他很快用另一隻手「啪」地猛打了這隻手一下,低聲咒罵:「沒出息的!」
然後表情堅決地擰開了門,邁開大步走出去,拐下樓梯,始終沒有回頭。
樓下傳來摩托車啟動的聲音,很快絕塵而去,直到聽不見了。
我不明白自己心裡的悸動從何而來,好像記得很久之前,某天喝多了之後小八跟我開玩笑,說我反正還沒有展開新戀情,不如用這段空窗期和他湊和一陣子。
我拒絕了他:「老娘從來不跟誰湊和,只要你認真,我也認真,不認真就滾!」
第二天,秦亮仍然沒什麼消息,我有些急躁,校長答應我暫時保留他學籍的條件是我在兩天之內把他找出來,如果兩天之內還找不到他的下落,就必然要通知他的母親,否則學校難以承擔學生失蹤的責任。
我給毛血旺和幾個兄弟都打過電話,讓他們見到外形相似的學生知會我一聲,不過現在幫會裡正處於混亂期,他們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
心急得有點上火,加之生理期結束,吃過午飯,我到校外買了個大西瓜捧回來喊警衛們一起吃。
洪大志來串門,看見我們正在吃西瓜,就興緻勃勃地問:「我可以吃嗎?」
我不抬眼睛:「行,把皮吃了,西瓜留下。」
洪大志倒也不生氣,就笑嘻嘻地抱著手靠在門口,忽然冒出一句話:「陳主任,我知道秦亮在哪裡哦。」
我跳起來,抄起一大塊西瓜塞到他手裡:「來來來,吃吃吃,誰客氣誰是我孫子……」
「沒有八卦就沒有西瓜吃……啊,人生真的太現實了,社會真的太黑暗了,主任真的太猥瑣了……像我這樣天真純潔的小男孩,應該怎麼樣生存呢?」
洪大志拿著西瓜並不急著吃,而是先抒發了幾句感慨。
「別給臉不要臉!」
我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秦亮在哪?」
「下課以後我帶你過去,你一個人肯定找不到的……而且,我有一個條件,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才行。」
洪大志啃了一口西瓜,嚼兩下,嫌棄地撇撇嘴,扔在一旁。
我將信將疑,遠了我不敢說,本市之內還真沒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但他既然說得自信滿滿,我姑且信他這一回,他們這些學生之間無論結怨有多深,相互的了解和掌握的信息都遠比師長要多。
「答應你什麼事?」
我問,同時聲明:「打架揍人可以,殺人放火不幹!」
「放心,保證不違背俠義精神。」
洪大志和藹地笑一笑,向我娓娓道來:「我們動漫社在放假前有一次真三國無雙4的Cosplay劇場演出,現在已經開始排練了,還是沒有找到Cos甄姬的合適人選。
「社長說,我們太國院最有女王氣質的女人就是警衛部主任陳七,只要能請到她參加,這次演出就算成功了一半……」
說到這裡,洪大志斜著眼睛看我,眼神中充滿戲謔與期待。
「行!」
我咬咬牙,賣藝而已,反正不是賣身。
看我答應得這麼爽快,洪大志反而有些出乎意料,訝異地問:「你不用考慮考慮?」
「你鬼點子太多,我要是拒絕了這個,你肯定會提出更齷齪的條件。」
我已經把他看得透透的,然後我又很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你Cos誰?我猜是夏侯敦。」
「有沒有搞錯?像我這樣的帥哥,自然是在趙雲和周瑜之間考慮了,切!」
洪大志不滿地冷嗤。
確實,他留長了前額的頭髮,斜斜逸在眼角,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刀疤,看起來仍然很帥。
吃完西瓜,警衛陸續出去值勤,洪大志也準備走了,叮囑我一句:「你下了班別亂跑,等我過來接你。」
我正在收拾桌子,剛緩下的臉色驟然一變,指著他僅僅啃了一口就扔在桌上不吃的西瓜,痛心疾首:「浪費就是犯罪!你這個敗家子!十幾塊錢一斤啊!」
「嘖嘖,真貴!」
洪大志咂了咂舌,繼而大笑:「別逗了,戴著卡地亞鑽戒,還心疼十幾塊的西瓜?」
「卡地亞?」
這個牌子聽起來如雷貫耳。
洪大志點了點我手上套的戒指,那是朴承胤在機場送的,我一直不認為它有多值錢,只是覺得很漂亮,所以一直戴著。
「你不知道?不會吧!趕快拿下來看看,正品戒指內壁都有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