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侯見我下了車,面露喜悅,匆匆迎過來,努力壓下等得焦頭爛額的急切情緒,故作瀟洒地開玩笑:「呵呵,怎麼這麼久才回來,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了,差點就報警了。」
我的心倏地一沉。
如果我們倆當真勾搭上了,那麼將來萬一有一天,我再度身陷戰局的話,羅侯怎麼辦呢?他只是個孩子,能經受得住之前的重重考驗已經算得上意志堅強了。但他不會知道,那些個小打小殺只是黑道江湖中的冰山一角,沈興國被暗殺,預示著一次沉重的幫會震蕩即將開始。如果興爺真的表示需要援手,我能否堅持置身事外呢?
為什麼我的情事總是不靠譜?真他媽糾結啊!
羅侯見我不語,大膽地握起我的手,笑吟吟地問:「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掙開:「沒事。」
羅侯不明所以,用一種受傷的憂鬱眼神看我,看得連我都唾棄自己殘忍。這樣一個優秀的男子,既英俊又忠誠,既憂鬱又可靠,簡直就像是一劑致命的慢性毒藥,待到你在陶醉中發覺不對勁時,已然毒入膏肓,無可救藥。我掙扎著理智地想:算了,這世上只見光棍受罪,哪曾見過色鬼帶枷。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我在思考今晚吃什麼好呢,真苦惱啊。」
我笑著挽起他的胳膊。
「來吧,跟著我走就知道了。」
羅侯的笑容很燦爛,未受煙熏的牙齒潔白整齊。我被他的耀眼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總覺得自己在他的光明世界裡扮演了一個陰暗的反派角色——喂,這樣寫法不對啊,烏小白同學,麻煩你搞搞清楚,老娘才是主角啊!
洪大志勇赴學校醫院去拆線的那天,整個學校都轟動了,校園上空到處是因血壓飆升而猝死的靈魂在飄來飄去,我忍住肩頭傷口正在癒合的刺癢,也跟著大家跑過去看熱鬧。
本以為能有幸看到像言情劇男主角一樣大吵大鬧的場景,結果只見到一大堆人鴉雀無聲地圍在急診室外面,我扒開外圍的一層人群,裡面又是一層人群;扒開這層人群,裡面又是一層人群;扒開這層人群,裡面又是一層人群;扒開這層人群,裡面又是一層人群……反正圍觀群眾很多,為了不讓大家指責我在湊字數騙稿費,這裡就不詳細寫了。
急診室的門緊閉著,醫生護士也在門外團團轉。
有個男學生見我來了,趕緊扯著嗓子彙報:「陳主任!陳主任!剛才洪老大把我們全都攆出來了,他自己半天也沒出來,該不會做什麼傻事吧?」
「他能做什麼傻事?逼迫未成年蟑螂賣淫?」
話是這麼說,我心裡還是不免緊張,急診室里鋒利的剪刀之類兇器可都是現成的。
上前敲了敲門,我喊:「洪大志你開門,是我!」
裡面沉默了半天,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很長時間才傳出他甕聲甕氣的回答:「再等一下。」
等他在裡面做什麼?聽聲音他的狀態很不對勁,就像正在專註做什麼事情被打斷了似的煩躁,似乎還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氣……我靠!丫總不至於發現在鏡子里發現自己成了狂野刀疤臉而興奮得當場自瀆吧,現在的淫賊心理素質真強,在醫院裡也能幹得出來這事!
我按下性子,心平氣和地等了很久,門鎖終於響了一聲,洪大志拉門出來了。
他左眼上罩了塊紗布,說方不方說圓不圓,剪出的邊比還不如狗啃的整齊,紗布兩頭各釘了一截粗糙的紗繩,穿過茂密的頭髮系在腦後。我們都被他嶄新的海盜造型震住了,他面無表情地仰著臉走出來,直接越過我往醫院外面走去,旁邊圍得層層迭迭的人群自覺擠出一條道,讓他像閱兵般走過去。
那眼罩做得七扭八歪,顯然是出自洪老大本人的DIY。
怪不得剛才聽見他氣喘吁吁的,原來是在做手工,能把針線活做出這麼大動靜,在我國縫紉史上實屬罕見……
我呆站在原地震愕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了,追上去破口大罵:「操!你個癟犢子搞什麼飛機?快把那得白化病的王八殼子似的眼罩給我摘了!」
洪大志不理我,繼續晃著肩膀往前走。
我乾脆閉上了嘴,直接一個箭步衝刺到他的前面,用身軀擋住他的去路,同時眼睛微眯,雙拳緊握,氣沉丹田……
洪大志果然乖乖地停下了,皺起眉:「別攔著,見你就煩!」
我語重心長地回答他:「你這叫狂躁抑鬱症,不能怕花錢,姐姐帶你去治。」
他立馬沒脾氣了,無奈地瞪著我。
「你眼小,還是倆眼睛一塊瞪顯得有力度。」
我伸手去揭他臉上的眼罩,手抬到他臉前卻被他生硬地擋開了。
我的手頓在半空中:「怎麼回事?」
「我膽兒小,怕把人嚇著。」
洪大志神色古怪地回答。
我看了看周圍學生不多,於是解開自己的辮子,用手把頭髮往兩邊輕輕一拔,露出中間那道猙獰的長疤,見他被駭得張口結舌,才再把頭髮攏起來紮好。做這種展臂舉手的大活動,右肩微痛,但還在我的忍受範圍之內。
「我被砍那年,豬肉才賣兩塊七一斤。」
我淡淡地說。
洪大志盯著我看了一會,緩緩伸手,除去了臉上那個用絲線縫得亂七八糟的眼罩。我定睛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我頭上雖然有道長刀疤,但好在天生頭髮濃密,可以梳起辮子來遮住,洪大志臉上的疤剛好在左眼的外眼角下方,雖然只有五六厘米長,但那條淡紅色疤痕卻使得眼角微微下垂,從側面看完全就是一副解放前的苦相。同一張臉上,一隻眼睛細,另一隻眼睛更細,而且眼角耷拉,任誰看了也會覺得心裡不舒服。
我擠出個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嘿,你可別小看這條刀疤,以後被強暴的時候拿出來,指定能達到令罪犯陽痿的目的!」
洪大志哭笑不得:「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同情心?」
「你有?挖一勺我嘗嘗?」
我反問。
洪大志噗嗤笑出來,攥起拳頭大力擂了我一下:「你真討厭,老子明媚而憂鬱的氣場全叫你給破壞了!」
他擂的部位不對,我縮起肩膀疼得呲牙咧嘴。
「對不起……」
他嚇壞了,趕緊也俯下身子,自下而上望著我的眼睛,「沒事吧?我就是手欠!要不你也揍我一下吧……」
手機突然響起來,我一邊掏手機一邊兇巴巴地教訓他:「很鎮定嘛,你從來沒被女的打哭過是吧?」
一見來電顯示是朴承胤,心裡竊喜,知道百分之九十九是打算跟我談轉正的事了,於是停口不罵,嫻雅端莊地接起來,果然朴承胤說今天下班過來接我吃晚飯,有些事情要跟我談一談。
掛斷了電話,洪大志一臉狐疑地看著我:「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的判斷了,你是不是接誰的電話都這麼溫柔?」
「看對方是誰,我跟人說人話,要是你這樣兒的我就說鬼話。」
洪大志一愕,凶相畢露:「你說我是鬼?」
「你用不著板著臉配合我嘛,其實你笑的樣子都比鍾馗酷多了。」
我心情喜悅和心情暴怒的時候都十分伶牙俐齒,「回去記得拍張照片送給我啊,貼門口辟邪,貼床頭避孕。」
洪大志一臉堅毅的視死如歸;「咱倆合個影吧,趕快把地球毀滅了好回火星!」
我們互瞪片刻,一起哈哈大笑前仰後合,引得過路同學紛紛側目。
雖說洪老大以前在學校里是個刺兒頭,但是他的脾氣卻很對我的路數,一般我交朋友就看中一點:夠不夠仗義。在這點上他還算夠格。沒錯,他的存在是沒什麼善意,可也沒有什麼惡意。畢竟,學校里真正的壞蛋極少,基本上都是些心比天高臉比紙薄的羞澀小混混,想作惡多端又不好意思,洪大志的臉皮確實比旁人厚點兒,但也沒怎麼脫開這個範疇。
好好撫慰了一下洪大志同學受傷的幼小心靈,把他護送到男生寢室樓下,我重新摸出手機開始按號碼。這些天羅侯一直堅持接我下班,不用換藥了也是一樣,小男孩積攢了二十年的感情驟然爆發是很壯觀的,我得打個電話向他告假,誠實地告訴他說老闆約了我晚上吃飯,可能下個月轉正,他慨然准假,但再三叮嚀我不能喝酒,否則會影響傷口癒合云云。
其實這我知道,但我就不說,我就喜歡聽這樣的叮囑,彷佛自己還是個受寵的小丫頭。
感動完了,我回辦公室去整理資料,聰明人決不打無準備之仗,我必須為這次轉正活動展示充分的價值,為得到轉正待遇不惜採用各種正直或齷齪手段,其中包括女士們藉以叱吒風雲男人們對之聞風喪膽的一哭二鬧三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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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我上了朴承胤的車,把無數道尖利的眼光遺留在身後。其實已經有校園八卦黨瞄上我了,在校園BBS上猛YY我和洪大志、羅侯、小